窗外的蝉,正声嘶力竭地宣告着什么。那声音是锋利的,像一根透明的、绷紧的钢丝,从混沌的暑气里猛地穿刺出来,直扎进人的耳膜。它仿佛在用全部的生命力呐喊,喊着一个关于“自由”的、古老而灼热的秘密。我放下手中微温的茶,忽然想,我们终日追寻的自由,或许并非远方的一个定点,而是一种状态——一种在束缚中,灵魂得以保持直立行走的姿态。
这使我想起多年前在西北戈壁上见过的一阵旋风。那真是一种惊心动魄的舞蹈。在广袤得令人绝望的、被天地牢牢禁锢的旷野上,它忽然就诞生了。它不是什么庞然大物,只是一股被无形之力拧成的、焦躁的土黄色气流。它没有翅膀,却被四面八方的风困住,这困住它的,恰恰成就了它。你看它,时而向上猛冲,像要挣脱大地的掌心,时而又狂乱地扭摆,仿佛在与自身透明的牢笼搏斗。它卷起沙石、枯草,以及所有微不足道的轻浮之物,那并非炫耀,而是一种痛苦的、不得不进行的吸纳。它在束缚中确立了自己的形状,在抗争中发出了呼啸的声音。那一刻,荒原不再是死寂的,因为这股不羁的、垂直的灵魂,天地间有了一种悲怆的张力。
这风的舞蹈,多像那些在精神围城中,为自由画下底线的人们。我想起了嵇康。他的时代,是一张无所不在的、由权力与名教织成的巨网,密密匝匝,企图将每一个独立的灵魂都规范成温顺的图案。他本可以如许多人一样,在这网中寻一个舒适的节点,曲一曲脊梁,便能换得富贵闲适。但他选择了另一种自由。他于洛阳城外的柳树下打铁,那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是他对浑浊世道最清越的回答。当好友山涛举荐他出仕,他挥笔写下的《与山巨源绝交书》,何尝不是一篇精神的“独立宣言”?他并非要挣脱那个时代,那是徒劳的;他是在时代的挤压下,倔强地活出了自己的轮廓。甚至在他临刑东市,索琴弹奏《广陵散》时,那从容赴死的姿态,便是自由最极致的体现——肉体将被消灭,但精神的旋律,却在此刻响彻云霄,再无物可以禁锢。他的自由,是在绝对的物理不自由降临前,所完成的、最后一次也是最辉煌一次的灵魂直立。
由是观之,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外在枷锁的彻底消失,那或许只是一种乌托邦的幻梦。它更在于内在的抉择与持守。它是在“不能”中,坚守着“不为”与“必为”的界限。如同那阵戈壁上的旋风,它的自由,不在于能吹到天涯海角,而在于它用尽力量旋转的那一刻,证明了它自身的存在,而非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平庸的空气里。
窗外的蝉声不知何时歇了。那根绷紧的钢丝骤然松弛,世界复归于一种沉闷的平静。然而,我的耳中却仿佛还回荡着那尖锐的余响,混合着千年之前《广陵散》的绝韵,以及记忆中一阵永不停歇的风的呼啸。它们交织在一起,告诉我一个朴素的真理:自由,是灵魂在重压下,那不肯弯折的、优美的姿态。它生于束缚,并因这束缚,而显得格外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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