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的一面——上原正三
“除了冲绳之外的东西,我一点都不想写”
这是上原在特摄片这块耕耘多年的初衷之一。
为什么?
因为上原从始至终都抱有的身份认同是:
我是一个琉球人。
琉球人经历的那些悲伤,那些痛苦,那些被大和人蹂躏的经验,我有必要写下来。
在《奥特赛文》之中,有一集因为预算问题而未制作的剧本叫做「300年间的复仇」
3000年前舍弃了武器,否定战争的托克星人一族是友好且爱好和平的宇宙人。但是300年前来到地球时,发现地球与自己以前的母星相似,触景生情的托克星人认为地球人定是友好的种族,想要与地球人结交友谊之时——
遭到了地球人的迫害。
迫害的理由非常简单,因为托克星人的头发是红色的。
因为是红色的,那定是恶鬼,是邪恶,是异端,是导致我们不幸的始作俑者,我们要杀了你!
没有武器抵抗的托克星人,眼睁睁地看着地球人杀死了自己的同伴,杀死了自己的父母,杀死了自己最爱的妹妹——
不知道的人可能以为这是纯粹对人性的批判,但只要了解琉球的历史你就能明白:
直到十六世纪为止琉球都是一个重视与外界交流的国家。非但与中国,朝鲜,大和国(日本)保持着贸易往来,还会远渡重洋前往如今的东南亚地区的国家做生意。因为对于一个浮游在东海的弹丸小国来说这是唯一的求生之道。
对于琉球来说,外国不是征战打仗的地方,是进行友好交流的地方。
但琉球也因此疏忽了对于武装保家卫国的重视。
于是从17世纪开始,北方的“地球人”们来了。
来自萨摩的侵略者们带着火炮仅以数千人的兵力便攻下了琉球。自那之后琉球便一直活在萨摩的阴影与支配之中。
萨摩的目的无非只有一个,榨取琉球与中国朝贡贸易之中所获的利益。
金城始终相信着本土能够与冲绳建议友好健康的关系,但上原始终看着琉球被大和蹂躏的历史而每每认为两者是无法完全相互理解的。
上原站在【遭受本土人迫害的异族人】的角度写下的,还有那广为人知的一集【怪兽使者与少年】。
这集的原型来源于在关东大地震中因为谣言而遭受日本本土人虐杀的朝鲜人为首的外国劳工的事件(関東大震災朝鮮人虐殺事件)。
——那是朝鲜人,是他们放的火,是他们在井水里投的毒,那是他们集体暴动,是他们与socialist们勾结!用竹枪制裁他们!
——那是宇宙人的孩子,欺负他吧,霸凌他吧,虐待他吧,蹂躏他吧,杀了他吧,不然宇宙人的孩子会杀了我们的!
没有任何依据,凭着谣言,恐慌中的大和人就能因排斥异己的心理肆无忌惮地虐杀异族人。
乡秀树在这集里最开始没有选择变身。
因为乡秀树在这集的视角是一位观众。
无法阻止既定历史的发生,就像个阅读完一段黑暗的历史满肚子火但却对已经发生的事无可奈何的读者。
但奥特曼还是出现了,为了保护和平。
战斗结束时,精疲力尽地奥特曼只是伫立在原地,无神地在昂向前方,雨点在脸上胡乱地拍打。
纵使有奥特曼的力量,这也不过是一场无意义的战斗。
宇宙人被迫害致死的下场已成定局。
金山少年的心中的伤痕永远无法被治愈。
被保护的人们下次依然会因为谣言去迫害其他异族人。
乡秀树下次还要为扎根于人心深处的偏见买单
——归来的奥特曼,在这场战斗中守护了什么呢?
这是来自琉球人伤口的质问。
没有任何人感谢雨中的奥特曼。
于是,日帝对于冲绳人最扭曲,最令人发指的迫害来了——
冲绳人的集団自決。
战时日军反复对冲绳人的是:美军到来会杀光所有人,女人会被侮辱,男人会被肢解,婴儿会被绞杀!
冲绳居民被日帝整日灌输恐惧,乃至真的相信如果自己不死,美军就会虐杀自己全家。
紧接着,日帝给冲绳的每家每户开始发放手榴弹。意思是,如果美军来了,你们宁可拿着这个手榴弹自杀也不准成为美军的俘虏。
于是在座间味岛,渡嘉敷岛,冲绳本岛南部等地,恐怖的光景接二连三的发生
在当时那个军令逼迫的半强制情况下,父母杀死孩子,亲人之间拿着手榴弹相互引爆,陌生人之间拿刀互刺,毒杀,勒死,跳崖…整个冲绳变成了人间地狱。
这是冲绳历史上最沉重的一页。
但是,上原却说——
“常说打仗这个事情要怪军部,要怪天皇,但真的只是这样吗?战争与我们每个人都有关。站在这个角度,冲绳人被日军命令集团自杀确实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是当村长被命令把手榴弹交给村民时,你可以说是命令不得不服从,但这个行为难道不应该遭受审判吗?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竟然引爆手榴弹的那些人难道没有罪恶吗?如果断定罪恶不做到那个份上的话人是看不清战争的本质的。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我不服从!”呢?这不仅仅是受害者与加害者之间的问题,到最后落点都会到个人的身上,会责问每一个人那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所以如果硬是要去断罪的话,那么每个日本国民都不是无辜的!”
——为什么受害者到最后都不反抗呢?
这个疑问中,藏着上原作为冲绳人抱有的无尽愤怒,悲伤,遗憾。
他的奥特曼,从光之国为我们而来,湛蓝天空映衬下无敌身躯光鲜亮丽。
他的奥特曼,远离故乡独自保卫地球,夕阳映衬之下孤寂的背影伤痕累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