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开始咳嗽。越咳越厉害。到了十月中上旬,撑不住去看了医生。
挂的是个呼吸内科普通主治医生的号。姓刘。我推门进去,便看到刘大夫。他身形微胖,看着年纪不算太大,但发际线岌岌可危,毛发若有似无地覆盖着他的头顶。
“怎么不好?”刘大夫问。
我从口罩后面闷闷地说道:“咳嗽,好久了,得有两三周了。”
刘大夫别过脸去,狠狠清了清嗓子,才回过头来。
“您也咳嗽啊?”我问。
“是啊,天天泡在这里,是容易生病噢。”刘大夫抖抖肩膀,问,“你冷不冷?”
我转了转眼珠子,把他的斗室看了个遍,窗户与墙壁仅在一臂之遥。我答他:“不冷啊,窗户关得好好的。”
“我怎么感觉有点冷呢?”他拢了拢白大褂。
“您不会发烧了吧?”我瞅他病得不比我轻似的。
“不会吧。”他接着问我,“咳嗽这么久啊,验血了吗?”
“国庆验过一次,血象正常的,没当回事。”
“是有可能,咳嗽太久,即使肺部感染,血象上可能已经没有反映,今天也不用验了,拍个ct吧。”
“好。”我老老实实地,实在咳嗽得没办法了。
“这些天有没有好好休息啊?这个病最怕熬夜,越熬越严重,你没熬夜吧?”
我熬了,熬夜追剧了。哎!说起这个我可得解释解释。我并不是那种日夜颠倒糟蹋身体的人物!
我白天工作勤劳,夜晚育儿辛苦,多年没有看过一部电视剧了。偏偏叫我刷到一些李沛恩饰演高秘书的片段,他捧心、颦眉、垂泪,演得入木三分。
朱迪福斯特说过,男演员最可贵的特质是脆弱感——敢于承认“我会心碎”“我很敏感”。好奇心和怜爱心大炽的我,这才克制不住熬了夜追了剧。且越熬夜,咳嗽越厉害起来。
结果呢,最后根本没有给高秘书一条完整的剧情线!自古多情空余恨,我白白熬了几个夜,得到什么了?只余了恨,生了病!这样的演员,不理观众死活,自顾自散发魅力和演技,有没有人能管管?
我这么想了,但没敢这么说。我怕刘大夫说这里是医院,不是法院。担心他要让我出门摁电梯上到六楼,出电梯往北走到头,先到精神科看一看。
拍了ct,回了诊室,刘大夫在电脑上仔仔细细看我的胸片。“没什么大事啊,还可以……诶?”他停顿了,手指头敲打着屏幕,“这里,很靠下啊,这么大一块,你看看。”
我凑过去,看到黑色影像上一些白色的影子。
“有感染啊,还挺大块呢,输液吧!”
就这么着,我开始了漫长的治疗。输液是每天需要去急诊科报到,然后领取处方,拿药,再找护士打针。
护士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注射的,打错了,眼看药液就在皮肤下鼓起一个包,疼得我两条腿扭来扭去地打结。打到第十天,我的手背夸张点讲是青紫一片,千疮百孔。
中途第七天上,发生了一个重大事件。急诊大夫每天不同,那一天,又是一个新面孔。这位大夫开处方之前,例行查看了我的胸片。
她说:“再接着打三到五天看看吧。”
我心里本以为打七天就差不多了,手背上也真是难找到下针之处。于是反问了一句:“还要打这么久?”
医生皱着眉头,盯着那胸片,道:“你这,我还怀疑是其他东西,不见得是肺炎。”
“什么?”我立刻挺直身体,“什么意思?”
“不排除其他可能,”她十分严肃地看着我,“这个阴影看上去很实。”
我吓坏了,站起来拿起她开的处方茫然地往外走,又回头不知所措地问:“那我……”
“快去输液吧!我不想吓你!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冰冷的语气就像把冰锥钉进我胸口一样,我浑身都凉透了,心脏在空中荡荡悠悠的,简直无法继续当天的生活。
天哪,我就是心疼了一回男人!罪不至死吧?!
我幽魂一样路过门诊楼,看到呼吸内科诊室屏幕上正显示着刘大夫的名字。他的普通号,还挺好挂,我看到救星一般,立刻刷医保卡,很快便轮到了我。
“刘大夫!我来复查!”我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说。
“哦,哦。”刘大夫看我一眼,“我今天看了五十个号,每个都回诊,等于看了一百个人了。”意思可能是没想起来我是谁。
但当他打开电子病历中我的胸片,立刻了然,仿佛我的眼睛鼻子嘴实际上都长在了那张胸片上。
“是你呀!咳嗽三周那个!怎么样,输液几天了,感觉如何?”
我说我觉得好多了,咳嗽有好转,但急诊医生说,怀疑不是肺炎,是……不能排除别的东西!
刘大夫疑惑地重新看向电脑:“不会啊,虽然看上去像一个占位,但这个部位是(一个专业名词我已经忘记),还是考虑炎症。而且你整个病程,符合一个急性感染的情形,我们优先不会往肿瘤怀疑的。除非按照肺炎治疗最后这块阴影吸收不了,可能会要做支气管镜排查原因,那也是很严谨的一个过程。哎,谁说这是别的东西了?”
我像一个被欺负了找家长告状的小学生,伸着胳膊指向窗外:“就急诊大夫!今天值班的!她说的!”委屈死了。
“我们看看这个片子,影像科的提示是什么?”刘大夫把片子拉到最后,“哎,你看!肺部炎性改变,没说别的嘛!”
我凑上去一看,确实没写别的。“我们先按照肺炎治疗,大概率还是一个感染,先别自己吓自己,啊,再输液三天,然后口服抗生素五天,下周找我复查。”
谢谢你大刘!我心想,要不是你,我这一周不能好好过了!虽然时不时想到急诊大夫那番话还会一激灵,但大刘的安抚我牢记心头。刘大夫让我想起了一位著名医生的墓志铭: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按照大刘叮嘱吃完药,我虽已经基本恢复,但零星咳嗽不断。按照约定,我又到了他的诊室。
“我来复查了,”我熟门熟路坐下,“怎么开着窗户啊,不冷吗?”
“中午透透气。”大刘说。
边说着,他边打开了我的病历和胸片。
“噢!是你呀!你来复查啦!”他盯着我的胸片亲亲热热地打招呼。
得,认出胸片来了。
“对,是我。”
他把目光从屏幕挪到我的脸上。“怎么样了?”
“还可以,还有点小咳嗽了。”
大刘语速很快:“那你接着吃止咳化痰的,你那个肺部阴影比较大现在肯定没吸收,还是再过一段时间来拍ct……”
我看他一边说话,一边手放在肚子上揉,便朝他问道:“你怎么不好?”
“肚子疼。”他说。
我把手肘放到桌上,问:“怎么个疼法?”
“绞痛。”他手指在肚子上画了个圈。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吃了午饭以后。”
“想上厕所吗?”我问。
“对,呵呵。” 他不好意思地笑。
“吃坏肚子了这是。那你去啊,我又不赶时间。”我朝门口示意。
大刘连忙站起来,扯了几张纸拔腿就走:“不好意思了你等等我。”
我安安静静在小小诊室里坐着。对每一个打开门探头看的人说:“医生有事,等着叫号。”
大刘回来,整个人气质沉稳了很多。他对着屏幕仔细看,说道:“你这个影像吧,看上去比较实,所以我建议多等一阵再拍ct复查,不然我怕吸收不掉。”
“哎,”我打断他,“你现在也说它实了,上次急诊大夫怀疑占位,你还说不是。”
大刘就笑:“我只是想说难吸收。你现在不是好转了吗,症状好转了,又符合急性感染特征,不用过于担心嘛。下周再来吧。”
说着,他打印了一份处方,“这几个药再吃一周。”
转眼就到了今天。我中午到得早,大刘还没开始叫号,我看着他一边咳嗽着一边从诊室出来,上药房转了一圈。
“你怎么还咳啊?我第一次看病,你就在咳。”我进了诊室,先问候他。
“哈哈是啊,这天气。”他一边打开我的病历一边说,“我今天上午看了四十个人。”
哦,想不起我是谁,没关系,等你打开病历。
“是你来复查啦!”果然,他热情地对我的胸片说。
“上周就该来,但我上周觉得信心不足,就没敢来。”
“今天有信心了?”
“本来是觉得好多了,但是今天要来找你复查,我可能紧张了,又开始咳,而且一深呼吸就觉得想咳嗽。”
安慰的话就像本能一样从大刘嘴里蹦出来:“这种季节是这样,天冷,有些气道反应很正常。去做ct吧!”
拿着单子,又一次来到ct室。躺下,“闭眼——吸气——憋气——呼吸——”接着马上就可以去诊室看结果。
我有点沉重地迈进大刘那扇门。不管怎么说,急诊大夫那话,还是给我一点心理阴影了。
“我好紧张啊。”我谨小慎微地坐下。
大刘好笑地看我一眼:“你平时就这么紧张的吗?”
我连忙否认:“什么呀,我是被急诊医生吓的,你不记得了吗?”
“嗯,记得。我看看结果啊。”他沉默地盯着屏幕。
我眼睛看向地板,像个瑟缩的刑事被告人。等了好久,大刘也不做声,我的神经崩到最紧了,忍不住抬头去瞅——
大刘神色莫辨地开了口:“你猜结果怎么样?”
“你别使坏了吧!快讲!”我无法无天地对医生说。
“都吸收啦!你过来看。”他指着屏幕上对照的两幅图,“你看这,看到了吗?这里,这里一大片,这边没了吧。特别是这里,这多明显,这里也看不到了。”
“哦哦,”我点了点胸片上一些散落的白色,“这些是什么?”
“是我知道你不知道但不需要操心的东西。”
我长舒一口气,放心地坐下。“哎,真是被急诊大夫吓死了。”我嘟囔道。
“也不能说是吓唬你,这个影像确实看上去不像典型的肺炎表现,只不过我见得多嘛……”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非常含蓄的见多识广的笑。
“好了!你的肺现在非常干净!”他的语调显得又愉快又“嫌弃”似的,“走!走!”他挥挥手把我赶出诊室。
“好嘞!”我跳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你也要保重身体呀刘大夫!”
这样,我终于正式结束了连绵两个月的生病与治疗。遂记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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