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繁花》海外上映，《纽约时报》的剧评：商业气息的迷情 ‘Blossoms Shanghai’ Review: In the Mood for Commerce
王家卫的首部电视剧正在 Criterion Channel 上播出，这是一部关于经济奇迹的华丽情节剧。
王家卫的《花样年华》以其沉默、静止和极致的风格化，在记忆中似乎比实际更漫长。回看这部 2000 年上映的最著名作品，才会惊讶它竟只有短短 99 分钟。
在观看《繁花》的时候，你或许会惆怅地想起这一点——王家卫的 30 集、超过 23 小时的电视剧，于 2023 年在中国播出，本周在 Criterion Channel 上迎来美国首播。（Criterion 每周上线三集；目前已有 12 集供媒体观看。）或许高度美术指导的怀旧风格更适合小剂量呈现，又或许这根本就是个选错的项目。不论哪种原因，《繁花》的魅力很快便消散了。
本剧背景设定在 20 世纪 80 年代末至 90 年代初的上海，中国经济开始开放，暂停 40 年的上海证券交易所恢复运作。颗粒感的影像——无论是档案画面还是精心伪造的素材——极具氛围地展现了上海快速现代化前夕的黄浦江、外滩和南京路。
但故事几乎完全发生在王家卫与视觉指导鲍德熹为本剧搭建的精致布景之中。在这个人工世界里，仿佛中国经济奇迹的早期历史全都发生在上海黄河路餐饮街的某个街角，角色们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策划、准备无休无止的饭局。
在首次进军电视领域时，王家卫依旧是那个极其细致的风格主义者与画面诗人。某位角色的赭色衬衫与她身旁桌上的花朵相互呼应，颜色又与桌布、包间木饰面、她肩上随意搭着的外套以及杯中的啤酒谐调一致。镜头对外滩的装饰艺术建筑、砖头大小的复古大哥大、老式电梯模拟指针的缓慢滑动都给予了近乎迷恋的关注。
由陈顾方（Shirley Chan）打造的服装并不如《花样年华》中张曼玉的旗袍那般惊艳，但依然精致且经过严格思考，用色彩与面料为角色编码。一段颇有趣味的早期戏份中，盖茨比式主人公阿宝（胡歌）在师傅叶叔（游本昌）冷静凝视下试衣；叶叔对英式剪裁有着百科全书般的熟悉，尽管他自己更偏爱剪裁精良的中山装。
然而，这些熟悉的细节却被放在一个并不那么“王家卫式”的作品中。尽管电影史的影响——从香港动作片到西方艺术电影——一直渗透在他的作品里，《繁花》却转向了新方向：伴随巨大的布景、熙攘的人群以及快节奏的对话，它最像的是 20 世纪 30、40 年代米高梅的后台音乐剧。
故事本身也印证了这种相似性。霓虹密布的黄河路是奋斗者们汇聚一堂的所在——制衣厂老板、鱼贩、政府官员、多位餐馆“老板娘”——他们合力“上演一场戏”；角色们时不时提醒我们，生意以及由此衍生的竞争与爱情，本质上是一种舞台剧。角色们为“大赚一笔”冒上所有积蓄，甚至亲友的全部身家。阿宝站在中心（如百老汇制片人般的角色），他的喜怒哀乐被所有人紧盯，总是走向灾难，直到我们才发现他早已暗藏妙计。
这就是 1993 年的《百老汇旋律》，只是没有歌曲，而且不仅仅是字面意义上的缺失。也许是王家卫对剧情机制兴趣不大；也许是由中国电视编剧秦雯创作的剧本本身繁复且单调；又也许 30 集实在太多了——至少从前 12 集来看，这部剧并没有该类故事应有的情感高潮或煽情回报。
王家卫置身于传统的通俗情节剧世界，而非自己电影里那种稀薄而象征性的美学空间，他的手感有些失灵。他达到了想要的视觉效果，却无法维持独特的情绪或基调；如果这部剧有某种基调，那便是光鲜却商业化、平庸乏味。剧中所描绘的环境中的无情与激情（其原著为金宇澄小说《繁花》）被提及，但并未真正穿透屏幕。各种危机——假货威胁、厨房员工集体出走——都是按部就班的支线插曲，一出接一出，却毫无差异感。
尽管《花样年华》技巧繁复，其力量却来自王家卫无法完全控制的东西：张曼玉与梁朝伟之间的化学反应。那种渴望与遗憾的氛围写在他们的脸上，其余一切只是强化他们所表现的情绪。
《繁花》中没有人具有类似的感染力，虽然平面化的人物和（按字幕翻译呈现的）平淡重复的台词，即使对好演员来说也是艰巨任务。胡歌在镜头前足够优雅英俊，但至少在剧集前段，阿宝是个谜。游本昌在剧集首播时已 90 岁，他饰演的矮小、类“尤达”式的叶叔十分讨喜。至于作为阿宝那似冷非热的爱情对象竞争者群体的几位女性角色，没有谁能获“低调演技奖”；其中马伊琍饰演的直率又逐利的餐馆老板娘玲子最具魅力。
王家卫的铁粉——他们遍布世界，从《花样年华》在《视与听》影史票选中名列史上第五、在《纽约时报》21 世纪最佳电影业内评选中名列第四可见一斑——或许仍会在《繁花》中找到足够多的喜爱之处。它的视觉世界令人沉浸，尽管未必深邃或有趣。它对饮食文化的痴迷也很“健康”——不仅将餐桌作为怀旧媒介，也视之为说服或威吓的工具。（而剧中对上海——王家卫出生地——的呈现与以上海话为主的对白，对能欣赏这些的人来说会十分值得。）
如果这已经足以让你爱上这部剧，欢迎各取所好。
最后，如果要提到这部剧，就不能不赞美 Criterion Channel——它的持续存在几乎是个小奇迹。这是互联网上最为卓越的电影策展库，也曾播放《卡洛斯》《塔纳 88》这类著名电视剧，但从未有过像《繁花》如此“热点”的作品。任何《繁花》带来的关注，更别提订阅收入，都会成为文化的一大福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