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懒虫的进化史 25-11-28 14:53

輞川研究的迷乱与谬断

——简析《輞川寻踪》一书的学术新探

近日,一本奇书《輞川寻踪》正在网上热炒,令不少有识人士冷眼静观。

这本书的作者是张效东,一个自谓“蓝田最有学问的学者”。然略观全书,基调还是陈铁民先生的老调,只是在重弹上有所延伸。不过这种延伸并未得到陈老的完全采信,故在该书的序言里将此归之为业余研究。

有学者就这本书的学术价值归结了五大突破,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所谓突破却是十分离谱的有悖常理。这里不妨对这些突破作以简析:

其一,所谓颠覆了王维隐居輞川的“官场失意说”,给出了一个“桃园情结—父母孝心—仕隐兼得”的别样新论。事实上王维隐居輞川,在时间、地点上本有两大不同说法。一是以陈允吉为代表的终南别业就在輞川,一是以陈贻焮、陈铁民为代表的终南别业不在辋川。此书作者附会后一种说法,认为终南别业不在辋川,而在长安。若按后一种说法,天宝三年(744)王维才开始经营宋之问的辋川别业,那鹿苑寺又从何来?若是如其辨解是到辋川后为其母再置山庄,试问王维有多大财力?天宝三年到王母病故的天宝九年正月只有短暂的五年,王维那有时间为其母建成“草堂精舍,竹林果园”,这些“亡亲宴坐之余,经行之所”?听说此书作者还有专文,论证辋口庄就是王维舍庄为寺的鹿苑寺,那《旧唐书》所记“辋水周于舍下,别涨竹舟花坞”,与地处半坡的鹿苑寺相配吗?何况把进入辋川的辋口移到辋水流入处本身就是笑话。但按前一种说法,王维在开元十八年(730)就隐居辋川,官场失意、丧妻之痛完全成立,而那个时候王母还在洛阳没有来呢!如此,王维在辋川的真正隐居就多了整整15年,终南别业明显就在辋川。“行到水尽处,坐看云起时”的景致自然非蓝田莫属,也不用煞费苦心把终南别业本有的历史与文化出售到异地了。可见在未真正厘清历史本来面目的状况下妄下结论,所谓颠覆他人之说,只会陷自己于无知之中。

其二,所谓驳斥了“文人园林说”,认为辋川园林的说法并不成立。实际上这种说法有些绝对,显得过于偏颇。园林的概念是在一定地域,采用工程技术与艺术设计手段,通过改造地貌与种植树木花草,营构建筑及布局相应路径,创建而成的游憩环境。按照这个概念,园林就是人工与自然结合的产物,而王维一类士大夫追求的就是在园林这个空间中的文人雅集,内容恰是游览赏玩,驻足品茗,弹琴赋诗。辋川二十景正是由此产生,既有动态的游赏,也有静态的琴书。尽管《辋川图》中的画面有些艺术渲染,如亭台楼榭过于奢华,但并不影响辋川山水为人工与自然结合的园林特色。如以一句“辋川二十景非人工建造”,就断定“王维辋川别业是普通隐士山居”,岂不是有意降格或贬低辋川山水不事雕凿亦为名胜的史实。诚然,明显人工构营只有孟城坳、宫槐陌、文杏馆、茱萸沜、柳浪、临湖亭、竹里馆,但木兰柴、辛夷坞、鹿柴、金屑泉都有游赏的道路或石径相通,漆园、椒园又为王维自家私有园林,业已融入人工成分。再加上华子冈、欹湖一类自然景观,按园林定义没有理由从文人园林之中摒弃。

其三,所谓以王维别业“前后两处说”厘清了辋川庄的地望真相,揭示了“辋口庄并不存在”的历史真实。此书作者的“前后两处说”,一个是辋川庄,一个是鹿苑寺。前者是王维诗中所记,后者实为王维上表舍庄为寺的终南别业。陈铁民先生张冠李戴,称此舍作寺院的山庄为“蓝上茅茨”(系储光羲蓝谷口别业),此书作者便曲意附会,以专文论说《旧唐书》所指的“辋口庄”就是今天的鹿苑寺。真正的史实应是,王维在开元十八(730)年已在飞云山下隐居,二十五年(737)前后已将母亲安置这里居住。天宝元年(742)购得宋之问蓝田别业,即后称之辋川别业。这个别业包括谷口庄、辋口庄、辋川庄三处。谷口庄在辋峪口(薛家村南),为往来长安、县城的车马留置与停歇处,有王维《别辋川别业》《酬虞部苏员外过蓝田别业不见留之作》、钱起《游辋川至南山寄谷口王十六(王维三弟王紘)》为证。辋口庄在阎家村南,为王母与兄弟王缙、王紘等居处,有裴迪《辋口遇雨忆终南山因献王维》《旧唐书·王维传》为证。辋川庄在官上村,为王维自住,有王维《孟城坳》为证。此书作者在出书之际,大概觉得把辋口庄安置在鹿苑寺确为笑谈,随手便将《旧唐书》所记的辋口庄归为虚妄。而把鹿苑寺所在的终南别业,说成是王维购得宋之问别业后又跑到这里为其母另修山庄。岂不知他所依附的陈铁民先生的论断,天宝三年(744)王维才隐居辋川,距王母去世只有五年,要完成在荒坡建庄又要达到像鹿苑寺一样的规模,还要王母在建好成林的漆园、椒园里宴坐,且不说王维有没有这个能力,时间上也是不允许的。

其四,所谓“解开石门精舍之谜”,将《蓝田山石门精舍》判作与陶渊明《桃花源记》一样的文学虚构。理由是蓝田“从古至今都没有河运行船的事实和记载”,于是便把《蓝田山石门精舍》归之为中国文学史上又一个不朽的精神符号。说起此书作者的这个判断,大凡看过蓝田方志的人都会哑然失笑。清代与民国县志均记蓝田县城都设水门,为何视而不见偏要如此胡诌?翻开清代《嘉庆蓝田县志》,卷三关梁按曰:“蓝田津渡二。一在南门外灞河上,一在辋谷口。各置渡船一只,水夫一名。”,且注有“西南河(辋水)渡船两只,乾隆十四年知县蒋文祚捐俸创建”。唐时气候较今温暖湿润,灞河水量充足,而且河道也不似今天下切厉害,河里行船更无问题。那时蓝峪口外,村落无几,陈家滩一带还是水田。王维荡舟到此近处不是没有可能。如果仅凭想像,不考地貌变迁,而妄作判断,无异信口开河。事实上诗题所指的石门就是横亘在蓝谷峪口的那道长梁,其形如同一扇巨大的石门将蓝谷出口封锁。王维因此将位在悟真狭口的悟真寺称作石门精舍,时任蓝田尉的诗人钱起与王维交好,亦在《登玉山诸峰偶至悟真寺》诗中称:“稍入石门幽,始知灵境绝”,可见《蓝田山石门精舍》绝非虚构。此书作者将王维写实诗歌故意虚化,除了哗众取宠,别无他说。

其五,所谓“廓清对辋川地名含义的多种误读,揭示了辋川之名的真谛”,给出了一个不是旧说“辋水如辋 “,而是”山环如辋“的新说。这个新说令人惊诧,此书作者引用李东《辋川记》一段游记,文曰:“川在今县治正南八里,川之口两山壁立,下即辋峪河。蜿蜒由东南而来,发源蓝水,北行合灞水,达于渭。由口而南,凿山为路。初甚狭且险,计三里许。忽豁然开朗,团转周匝,约十数里,如车辋然。”然细品用语“团转周匝”与“如车辋然“,说的仍是动态河水,依山环绕,而非静态群山在“团转周匝”,况且水与路可以里计,周围群山谁去丈量?考察辋川形势,按区域可分北区、南区与东区,谷中锡水与辋水会合坡底村下,大体呈Y字形分布,周围群山在辋川中心地带根本围不成一个圆圈。那么辋水之名究竟从何而来呢?还是旧说“辋水如辋”。事实上辋水在《水经注》中已有版本记载,“辋”字的解说不只是一般人熟知的车轮外框,东汉刘熙的训诂学《释名》还有:“辋,网也。谓网罗周轮之外也。” 其意即为辋水随波涌动,前如车轮缚头,将两岸溪流一齐卷入。以“辋”字特有含义,喻示谷内汇入支流众多,或应是辋水之名的真正来历。拘泥于车轮外框大做文章,结果就是贻笑大方。

要说此书之尤,是作者以大篇幅论述了辋川二十景观。其精神不可谓不可贵,但现场观察仍有疏漏,追溯史料尚存不足。

比如孟城坳,此书作者依宋敏求《长安志》认定孟城为宋武帝北伐后秦所建之思乡城,本身就是一个悬疑。细查《长安志》出处《元和郡县志》,原文记:“思乡城,在县东南三十三里。宋武帝征关中,筑城于此,南人思乡因以为名。”然以《晋史》与方志所记,义熙十三年七月晋军沈田子部进入蓝田,八月即攻占长安。次年晋军内乱,攻占长安的首功之将王镇恶(蓝田王猛之子)被杀。十一月,赫连勃勃南下青泥击败晋军,复陷长安。就时间而言,前后只有一年另两个月。宋武帝在长安城停留,实际只有两个多月,若要建城守卫通向武关的要道,所选地点当是后秦驻军的峣柳城。峣柳城横跨灞河两岸,分南北二城,南城位居青泥岭下,又称青泥城,唐代于此设青泥驿,有青泥坊。青泥城或是宋武帝入关中时所设,此城位临辋、灞二水交会之处,地貌酷似江南水乡,当是《元和郡县志》所说的思乡城。按该志记“在县东南三十三里”,应出自旧史宋武帝征伐关中记事,当时蓝田县治在今故京,如《长安志》记“蓝田故城在县西三十里”,今考青泥驿在今营上,距今县城恰好三里,故思乡城当在营上无疑。如在辋川官上,一是距离不对,官上距县城仅23里。二是沈田子部晋军在青泥岭停留不过月余,没有时间、也无必要在青泥岭或辋川这些交通不便的山区设立思乡之城。王维笔下的孟城应该规模不大,或为前秦、后秦在此设立的军资城堡,专为青泥岭上驻军存放粮草。

又如鹿柴,此书作者说由他发现,其实上世纪八十年代就有学者作过考察。书中论述王维《鹿柴》诗里的“人语”是从山谷崖顶传来,完全是忽视了沟长五里、谷狭沟深,且弯弯曲曲的现状,也未注意鹿柴处的特殊地貌。南来山体延伸而成的山崖与沟北突出的山嘴相互交错,如同一道石门遮住山沟来路。站在鹿柴所在的谷内自然看不到沟内行人,但可听到沟内人说话的声音。至于山崖上方有没有人住,在唐代山里人烟稀少,恐怕还是荒野无人吧!另一个失实的论述是诗中的“返景·”与“复照”。“返景”亦作“反景”,唐《初学记》卷一云:“日西落,光反照于东,谓之反景。”可见“返景”其意在于夕照反射产生之景致,而不是书中论述:太阳早晨从沟东照进来,其后太阳被山峰挡住,傍晚太阳返回又照进来。“实际是鹿柴所在的地方,沟东有山崖与高梁遮挡,阴历九月早上11时前是见不到太阳的。“复照”是对“返景”现象的补述,意为夕照的阳光在石崖上光线产生反射,又照在林间的青苔上面。实考鹿柴的地貌,大体为一人字形山谷,西谷稍浅,南谷较深。四周高崖丘岭,呈东高西低。二谷会合处沟口横着一座高耸的孤崖,仅有一线与东面的岩体连接,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鸦护崖。王维与裴迪所看到的“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就在鸦护崖下。鸦护崖的得名,是因此崖面对正西,午后一直可见阳光,秋冬崖面温暖,乌鸦栖息其上,久而久之,鸦粪染白崖面,夕阳斜射,即有较强光芒反射,照到林间青苔。正因这一奇景,王维将此纳入辋川二十景内,鹿柴所在便称鸦护崖沟。后到明清时崖上有了人家,村名也就称作鸦护崖村,清光绪县志记有村名。哑呼崖仅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地图测绘才误改的新名,所谓哑巴给王维放鹿实为故事新编。依裴迪诗记“不知松林事,但有·麏麚迹”,至少在写此诗时王维尚未养鹿。

再如金屑泉,此书作者说是他的一大发现,在阎家村东面的山坡。实际这是原辋川水泥厂所挖的用水井,上有水泥盖板,抽水的水管甚至还在井里。依金屑泉名,泉内应有金屑,也就是金沙。但此水井背靠的是青泥岭余脉,即王维诗称的华子冈并不产金沙,称作金屑泉实在乃空穴来风。金屑泉本在辋川河西岸的见底河旁,如浔阳周焕宇《游辋川记》云:“西南一水合流,洁清鉴发,其为金屑泉无疑。”见底河盛产金沙,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现淘金热,河口村里不少人都在这河里淘金。裴迪诗言:“金碧如可拾”即指金沙而言,“迎晨含素华”则说早上朝阳斜照,泉水表面便泛起白色的光华。这个描摹的场境恰是呈东西向的见底河谷,而非此书谬指的辋川水泥厂用水井。有心读者不妨实地察看,这个用水井位处华子冈下,早晨见不到阳光,即是有阳光也照不到井里,怎会有光照泛起的光华?

此外,还有疑窦丛生的王维墓,证物未确,方位不对,既无尸骨,又少碑石,且与王母坟塔相去里余,实在有悖一般常理。这里就不再一一赘述了。

翻完此书,大凡关注王维的人都会产生一个疑问:一个地道的蓝田学者面对终南别业在不在辋川这个焦点问题,不选择陈允吉先生之说而独尊陈铁民先生的歧证,竟忍心虚化辋川的历史,将终南别业移到从无史记的长安。若不是心未潜下,钩沉未已,怕是为了依附文坛大佬来为自己站台吧!而这正是蓝田传统文化研究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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