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短视频平台上忽然涌现许多面向小学生的视频，内容大抵是劝人在表达时尽量避免网络流行语，转而使用更典雅的词汇——例如，不说“包的”，而说“志在必得”；不说“天花板”，而说“登峰造极、无与伦比”；也不说“冲呀”，而说“奋勇争先、披荆斩棘”。

我十分理解这种情怀。语言的珍贵性值得我们去维护与珍视。但从语言学的角度看，这类看似“退化”的语言演变，其实在全球各地、各个时代都不断发生，并非特例。

语言学中有不少理论支持这一观点。比如拉波夫（Labov）强调，语言变化是系统性的、中性的，并不等同于退化。又如麦克沃特（McWhorter）指出，语言的“简化”是自然演变的一部分，尤其在语言接触频繁的社会中更为明显，英语便是一个典型例子。

英语本身也在不断变化中，例如宾格形式的“whom”在英美日常用语中逐渐消失；又如过去被视为非标准的黑人英语，如今也逐渐被接受为一种合法变体。例如，“He is working”常被简化为“He workin’”。

回到汉语，我并不想评判这些短视频的立场是对是错。事实上，对错本身或许已不再重要。人类的语言总在朝着“耗能更低、更省力”的方向演进——这是一种自然的流向。

这让我想起2018年在伦敦读书时，一位台湾同学曾炫耀说，他们使用的繁体字比大陆的简体字更优美、更有文化底蕴。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但是后来在想：这不正好解释了语言在演变过程中的一种常态吗？文字和表达方式的“简化”或“变化”，往往不是文化优劣的问题，而是社会功能与使用效率共同作用的结果。从甲骨文到楷书，从文言到白话，汉语的每一次变革都伴随着类似的争议，却也推动了更广泛的沟通与文化的延续。那位同学的感慨，恰恰印证了人们对语言形式的情感依恋，但语言学的视角告诉我们：真正有生命力的，不是固守某种形式，而是理解变化背后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