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咸饭 25-11-28 2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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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非杂记76:本月12日埃塞卫生部证实,在奥米罗州南部的金卡镇发生了马堡病毒爆发,其中有12人被马堡病毒感染。11月10号有位医生告诉我说“奥米罗爆发了出血热。”我说“汉坦病毒出血热发生在中国,怎么传播到非洲来了呢?”当时我们还讨论了很久,也没个结果。没想到两天后世界卫生组织和埃塞卫生部的专家证实,不是汉坦病毒出血热,而是马堡病毒出血热。悬着的心不但没有掉下来,反而更加忧虑了,因为马堡病毒是当今世界上最毒的十大病毒之一,致死率高,传染途径也更加复杂,是世界各国重点监测的病毒之一。
1967年在德国Marburg和南斯拉夫首都贝尔格莱德研究从乌干达进口的非洲绿猴( Chlorocebus aethiops,African green monkey)时,几乎同时爆发了一种新型病毒感染。接触这些绿猴的科学家,先发生感冒样症状,3-4天后出现致命性的出血热。在受到感染的31位科学家中,有7位实验室人员死亡。后来发现这是一种新的病毒感染。由于这种病毒最先发现在德国Marburg,所以科学界把这种病毒命名为马堡病毒。虽然后来世界卫生组织把这个病毒更名为维多利亚湖马堡病毒(Lake Victoria marburgvirus),但是全世界的科学家和医生,还是习惯性地称之为马堡病毒(Marburg virus)。研究发现这种病毒是一种RNA丝状病毒,传染性强,致死率高。从1967年发现到现在,一共出现了21起感染,死亡率从22%到88%之间,被世界卫生组织列为危险程度4级的病毒,美国过敏与传染病研究所将其列为A级病原体;美国CDC将其列为A级生物恐怖试剂,澳洲也将其列为出口管控的生物名单。
自从1967年爆发实验室传播后,这个病毒先后在安哥拉、刚果金、赤道几内亚、加纳、几内亚、肯尼亚、南非(人员从津巴布韦旅行后获得)、坦桑尼亚和乌干达发生了零星的病例。由于大家对这个病毒的警惕性都非常高,所以这些传播都没有扩大。但是2008年,旅行者在乌干达的洞穴中接触过埃及果蝠(Rousettus aegyptiacus bat)的人,发生了两起互不相干的感染。2024年9月,卢旺达爆发了迄今为止最大规模的感染,共有58人感染;坦桑尼亚在2025年也爆发了一次感染。今天为了写作本文,我查阅了一些资料,其中包括马堡病毒历次爆发的地点图。其中第一次爆发的地方就位于卢旺达、刚果金东部。今年4月份卢旺达与刚果金发生冲突时,有位刚果中将在我门诊陪他太太看病时,我问他“你们怎么打不赢小国卢旺达?”他回答的第一个理由就是“这个地区是马堡病毒自然疫区,军队无法在这里大规模调动”。当时我心想这是什么理由?关于他太太的这次就诊,我曾经专门写过文章介绍过(见旅非杂记35)。今天对照马堡病毒的疫源地,发现他还真的没有说错,心中不免对这位刚果军人心生敬意。
马堡病毒之所以受到世界关注,是因为这种病毒属于丝状病毒科( Filoviridae family),与臭名昭著的埃博拉病毒同属,属于“亲兄弟”,具有传播形式多样,感染力强和致死率高等特点。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介绍,马堡病毒最先是人类在洞穴或矿井中暴露过久,通过洞穴或矿井中的埃及果蝠传染的,但是一旦人类感染之后,可以通过人类之间的直接接触传播(如皮肤黏膜的破损),还可以通过血液、分泌物、器官或身体的其它体液进行传播,也可以通过污染的床单、衣服传播。卫生人员在接触到这些病人的标本后,也可以被感染。在病毒传播的早期,针头刺伤、床单的传播比较多。被污染的针头刺伤身体后引起的病毒感染,往往起病迅速、恶化速度快,致死率也非常高。在掩埋或焚烧遗体时,如果没有做好防护,直接接触遗体的人员也容易被传染。但是在出现症状前,没有传染性。在疾病完全愈合前,病人的血液还有传染性。凝固了4天的血凝块,还具有传染性。
一旦被病毒感染,潜伏期一般为2-21天。病人起病急,往往是高热、重度头痛和身体不适、肌肉酸痛、乏力,在第3天发生严重的水样便、腹痛和抽筋、恶心、呕吐。起病后2-7天的病例,还可以产生没有瘙痒的皮疹。从病程的第5天起,会出现明显的出血表现,包括呕吐物和排泄物中出现鲜血、鼻出血、牙龈出血,女性出现阴道出血。静脉穿刺部位也可以发生出血。中枢神经系统的表现为神经混乱、易怒和攻击性。有的病人偶尔有睾丸炎。在病程的第8-9天,严重病例出现严重出血和休克后死亡。
在疾病流行的早期,诊断往往很困难,需要与疟疾、伤寒、细菌性痢疾、脑膜炎或其它一些出血性疾病进行鉴别。确诊需要根据流行病学、抗体检测、抗原捕获试验、RT-PCR和病毒分离进行。由于这个病毒的传染性非常强,因此收集、运输标本前要进行生物无害化处理并三层包装后才能运输。这次埃塞发生马堡病毒爆发后,有很多在埃塞打工的中国人问“你们医院可以诊断吗?”我可以明确的告诉大家,我们是家综合性医院,没有接诊这个疾病的能力,我们没有相应的生物实验室,更没有这个疾病的治疗能力。
尽管这个疾病的死亡率高,但是尽早进行支持治疗、大量补液和对症处理,还是有不少病例可以活过来的。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有效的治疗药物,也没有有效的疫苗可以防止感染。虽然加拿大、卢旺达都声称有了这个病的疫苗,但是都没有通过WHO的检验和大规模的临床试验,也没有任何疫苗被任何大国批准,仅有极少数处于临床试验当中。
可以肯定的是埃及果蝠是马堡病毒的自然宿主,马堡病毒与埃及果蝠的分布之间存在重叠;但是第一次发现这个病毒是在非洲绿猴身上,所以非洲绿猴也被认为是马堡病毒的源头之一。用几种不同的丝状病毒进行的实验表明,猪对好几种丝状病毒具有易感性,所以学术界认为猪是马堡病毒的潜在宿主,一旦这种病毒在人类大规模爆发,猪可能会放大和传播疫情。因此,世界卫生组织提醒非洲的养猪场,要避免猪接触感染的动物和蝙蝠。
在新冠疫情之后,世界各国对于传染病的合作,比之前好多了。这次埃塞发生疫情后,世界卫生组织紧急向埃塞俄比亚拨付了30万美元,用于疫情防控。非洲疾控中心是由我国政府捐助的,国家疾控中心也一直有技术人员对他们进行支援。这次疫情发生后,我觉得埃塞政府和世界卫生组织的反应还是挺快的。当然有位密切接触人员从奥米罗州南部的金卡镇来到离亚的斯亚贝巴仅400公里远的Awasha镇,肯定属于控制不严所致,好在暂时没有向更远的地方扩散。但这次疫情期间,有一位医生、一位护士、一位警察和一位高官夫人被感染死亡。其实埃塞医生检查病人时,是非常重视自我保护的。我不相信他们没有戴口罩也不相信他们没有戴手套,但是他们还是被传染了, 所以我怀疑目前学术界描述的传播方式,可能有遗漏之处。
最后要提及的是,冷战时期苏联有个庞大的生物武器计划,其中就包括了马堡病毒。其境内共有三个实验室研究这个病毒,并利用其特性将之制造为生物武器。这三家研究所是现在Sergiev Posad的微生物科学研究所、Koltsovo的国立病毒与生物技术研究中心和伊尔库斯克的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抗疫科学研究所。他们研究的当然是最高等级的生物武器,至今也没有对外公开,但是有关消息在苏联解体后不断被泄露出来。最骇人听闻的是一位叫Ken Alibek的叛逃的科学家,声称苏联把含有马堡病毒的武器在哈萨克斯坦的Stepnogorsk 的科学与实验生产基地进行了试验,并且达到了“高级”阶段。三家实验基地中,有两家都在离我国不远的地方进行,一家位于我北部,一家紧邻我西部,真的是想对我们进行灭种啊!其中至少发生了两起实验室事故,导致两位研究人员死亡(分别发生在1988年和1990年),间接证明了这家生物武器基地的存在。这位叛逃的老兄到达美国后写了一本书,书名叫The Chilling True Story of the Largest Covert Biological Weapons Program in the World—Told from Inside by the Man Who Ran It,由纽约的Random书屋在1991年出版,标准书号(ISBN)978-0-385-33496-9,我没有看过这本书,但从书名上可以看出,这位仁兄还有基本的人性,把这件恐怖事情公开了。知乎有傻逼说怎么可能灭得了大国?我第一次在知乎上骂人,就是这件事。要是没有这么恐怖,我也没有必要把这段话写进来。

本文在写作过程中参考了世界卫生组织、埃塞卫生部、维基百科和其它有关报道。

发布于 埃塞俄比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