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超话]# 洞见丨※ 曹禺的《日出》、张恨水的《啼笑因缘》和张爱玲的《沉香屑·第一炉香》，是三部文学史意义很不相同的作品。但这三部作品的基本情节却颇为相似：都描写了一个女人如何贪图金钱虚荣而沉沦堕落的故事。女主人公（陈白露、沈凤喜、葛薇龙）都年轻貌美，都有学生背景，她们都放弃和背叛了自己的情感原则，或成为交际花，或嫁给年老的军阀。当然，三部作品对这同一个故事有着不同的写法。如果我们把女学生的堕落视为一个过程，那么其中的转折点便是她初次为了金钱而屈从一个她所不喜爱的男人的那个时刻。从这个转折点着眼来考察三部作品，我们不难发现其间叙述结构上的差异：《日出》是“略前详后”，《啼笑因缘》是“详前详后”，而《第一炉香》则是“详前略后”。同一个情节模式，因叙述重点和角度不同，其主旨和意义也相去甚远。

※ 只有毫无愧色地首先以趣味宣泄为创作宗旨，我们的推理小说、武侠片和青春喜剧才能不必总戴着“表现地下斗争”“进行理想教育”等大帽子而情节僵硬、画面干巴；只有在充满文学自信地干预社会政治以后，我们的揭露、批判或歌颂型作品才不必东张西望——时而为了读者装点趣味，时而又朝着评论家故作哲理沉思状。

※ 保尔·柯察金虽说是社会主义意识形态下产生的文学形象，但在文化意义上，这个人物的行为特征和作家的艺术处理方法，大致属于欧洲17世纪布瓦洛时代的古典主义英雄类型，是一个情感服从理智且情理平衡、个性归属群体且心理平衡的典型形象。于连·索黑尔在欧洲文学史上自然是个反古典主义规范而出现的浪漫主义英雄，是一个尊崇个人情感价值奋力与世抗争且充满心理矛盾的典型的19世纪人物。而霍尔顿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在美国影响极大的一个愤世玩世遁世的激烈反叛传统的青年形象，身上自然带有20世纪现代主义的若干文化特征：对社会乃至人类秩序的相对怀疑，理性支配不了情感，情感也控制不了潜意识，内心充满紧张的孤独和惶惑，焦灼地执着信念却又被称为“垮掉的一代”……在整个世界文化发展中，从古典主义英雄规范，到浪漫主义个性扩张，再到现代主义的怀疑（乃至否定）自我，其间经历了三百年之久。而保尔、于连和霍尔顿在不同阶段分别成为中国青年的偶像和榜样，前后近三十年。这是历史的一种重演和浓缩吗？

※ 我很看重“印象”的意义。对文学批评来说，“印象”首先意味着我们接触作品时的一种情绪体验。当我们手不释卷，或伤感或激奋或烦躁或惆怅时，此刻笼罩我们的印象，已不只是纯感官的，还包容着感受、感知和感悟，包含着联觉、想象和创造，要点是以湿润的心灵去触碰、去拥抱、去撞击艺术。……少年时的我也曾有过捧着《战争与和平》第二卷脸颊滚烫和读着《热爱生命》肌肉紧张的时候，可现在接触作品越来越不易激动了，越来越注意所谓视角、情节、焦点和抒情方式了——这就是理性成熟？这就是批评家？我为之惶然。

※ 经常可以看到，一些显然是教条乃至僵化的观点，却为我们评论者、教师所认真地重复着，假如我们把这些嘴里、脑子里的东西与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情感触碰一下呢？！是的，批评家应当成为作家的知友、诤友，而不是导师或门客，因为他们共同面对着生活，又共同着眼于艺术；共同上下求索，又共同呼吸着现代的空气，感受着今天的节律。

※ 有的文学（如《子夜》之类），作家自己神清气爽，条理分明，批评家当然也可以冷静透析，理性归纳；但更多的时候，作者是在矛盾、惶惑、痛苦之中写出惊人的形象或情绪的，这时的批评家，就不仅需要用理论用识见，更需要用情感用心灵去触碰作品，在作家的逗号、省略号后面圈上句号，去明察那形象的成就与不足，去发现那情绪中的光泽与灰尘。

※ 批评不同于创作，它有科学的属性。但文学批评正因为对象、方法、目的、过程的制约，本身又具有非科学、准科学的属性。试看古今中外，哪一种文学批评中毫无主体痕迹、毫无批评家的个性印记？

※ 我一向很愿意强调批评中感觉、感官、感受等个人美感体验的意义，一向是赞成批评中“不可无我”的。

※ 伟大的艺术自需要用“心灵”方能阅读，方能批评；即便是理论，也不仅诉诸人的思辨， 恐怕任何真正的学问，都必将唤起人的生活再体验和心灵再体验， 而过于急切的功利需求，则每每容易自觉不自觉局限学问于“知识”“知性”的层次。

※ 读书和批评一样，同时兼有工作与享受两重性质，既使人紧张、兴奋、负重，又使人愉悦、放松并产生快感。而且读书比任何一种其他精神享受更不会令人厌烦，人越往前走，前面就越宽广、越浩瀚。

※ 我一方面极其看重“印象”“感觉”“体验”在文学批评中的作用，但一方面又不愿意自己的印象、感觉、体验仅仅泛成泡沫浮成气浪。我只能既全力抓住“瞬间感觉”，又坚持要把这感觉沉淀、冷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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