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塔·米勒《每一句话语都坐着别的眼睛》
我厌恶执拗的田地,它们吃掉野草和野物,只为了喂饱蔬菜和家禽。每一块耕地都是无边无际的死亡形式的陈列馆,是绽放的尸体盛宴,每一片风景都在执行着死亡。
花效仿着人类的脖颈、鼻子、眼睛、嘴唇、舌头、手指、肚脐、乳头,纠缠着借来蜡黄、灰白、血红或灰蓝的器官,在绿的陪伴下,挥霍着不属于它们的一切。缤纷的色彩从死者皮肤随意穿过,愚昧的生者虽乞求却不得。它们只愿傍在亡者身边,在凋零的肉体上盛开。我在凭吊死者时认识了蓝色的指甲和淡绿耳垂上的黄色软骨,植物已在那里长牙,等不得进入墓穴,在宅中最美丽的房间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它们的分解工作。
走在村庄的街道上,徜徉在房屋、水井和树木之间,我常想:村庄只是世界的花边,人应当生活在柏油马路的地毯上,地毯只在城里才有。我不想被这盛开的、铺张着所有颜色的陈列馆俘虏,我不要将自己的身体奉献给这贪婪的、用鲜花伪装的燃烧的夏天。我要离开花边,走上地毯,脚下是坚实的柏油路,死亡就无法从地下爬上脚踝。
我要像城里女人一样涂着红指甲坐火车,穿优雅的蜥蜴头皮鞋走在柏油路上,听鞋底啪嗒啪嗒地响,就像我两次进城看病时见到的那样。虽然我熟悉农民,但我无法认同贪婪的庄稼地的生活,无法与映在皮肤上的叶的绿色妥协。
我知道,庄稼养育我,只是为了将来吃掉我,它时时处处都在提醒,我们只是未来的死亡陈列馆的候选人。我不明白,大家怎能安心将自己交给这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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