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men's Football Chronicles📃中国为何迟迟无法跻身女足强国之列？
作者：Rich Laverty
——拥有全球第二大人口的中国，却在世界足坛的精英行列中愈发落后。U20女足主教练 Colin Bell 解析了背后的原因，并对这一现状提供了深度观察与反思。

“潜力是存在的。”身在西班牙集训营的英格兰籍主教练 Colin Bell 如此说道。

这位曾率队夺得欧冠冠军的教练，如今正带领中国U20女足在穆尔西亚集训，这是他继执教韩国女足并带队参加2023年世界杯之后，再度回到亚洲足坛。

他此刻所谈论的，是世界上人口第二多的国家──回应的是一个关于为何中国在足球层面至今仍未跻身世界强国的问题。

Bell 执教的 U20 队刚刚和英格兰同龄球队鏖战一场，接下来还将与墨西哥、美国交手，然后返回国内。这三场比赛对他备战明年初在泰国举行的U20亚洲杯至关重要。

“我只是觉得，这个国家太庞大了。”他说，解释为何中国作为足球国家或许尚未发挥出潜力，“我敢肯定有些球员我从未见过，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她们的存在。”

“我认为最大的因素是体系让一切变得艰难。在U20里，有球员自六月以后就再没踢过正式比赛，也有球员在过去几周踢了六场，所以我们很难精准判断能改变或能影响什么，但显然还有大量工作要做。”

比赛出场时间差异巨大的部分原因在于全运会。正如 Bell 所形容的，那是中国自己的“四年一度奥运会”，而最新一届全运会刚在一周多前落幕。

这也部分解释了为何如今仍有许多中国球员没有走出国门。目前的国家队阵容里，只有王妍雯──将在周六对阵英格兰女足──是效力于海外联赛的球员。（注：还有李梦雯）

其他球员，比如国家队当家球星王霜，曾走出去过又回到国内，但这也意味着中国球员的发展已经落后于日本等国家，如今仅在英格兰就有十多名日本球员效力。

“对所有运动员来说，全运会都是极其重要的大赛。”Bell 说，“其中涉及大量激励机制。这一直是所有运动员的关注重点，也严重影响了我的备战。我能够真正召齐最强阵容只有一次，就是八月参加亚洲杯预选赛时，也只是从8月3日开始集结，而6日就要踢第一场比赛。”

不过，中国足球的成绩不佳远不止于四年一度的全运会。如今 Bell 的任务，是利用他丰富的经验与对亚洲足坛的深刻理解，帮助培养下一代优秀的中国年轻球员。

目前由澳大利亚籍名帅 Ante Milicic 执教的女足国家队，世界排名第16，落后于日本和朝鲜。她们在上届世界杯小组赛即遭淘汰，自2015年以来再未进入过八强，更别说更进一步。

她们曾在2022年夺得亚洲杯冠军，但那也是时隔16年后的再次问鼎。而 Bell 将带往明年四月泰国参赛的这支U20队，则自2006年后就再未赢得过该年龄段的亚洲冠军。

对于一个拥有14亿人口的国家来说，这样的现实令人难以置信──尤其是中国既是首届女足世界杯的东道主，也是这项运动的先驱之一，却无法跻身世界顶尖之列。

“以中国的规模，国家队本该在世界前十，青年队也应该稳定进入各项赛事并争取夺冠。所以在组织、球探体系、与俱乐部的合作上，都还有大量工作要做。”

谈到在新职位上逐渐了解球员的过程时，他补充说：“这让我有机会不断奔波，我在空中待的时间恐怕比在地上还多！我看了很多球队、很多球员，我觉得训练和比赛的强度普遍不足。那种高量、低强度的训练方式在这里很常见，与我当初在韩国遇到的情况非常相似。”

“我相信我拥有一批不错的球员，她们不全在这次西班牙集训名单里，但一月备战亚洲杯时我能把她们全部召回。在球队为什么没有达到应有发展高度的问题上，有太多因素需要加以考虑。”

Bell 指出，日本多年来始终遵循一套稳定的“体系”，这正是她们比其他亚洲国家取得更多成功的原因。

“她们有非常清晰的比赛风格，而韩国与这里有些相似。朝鲜则是一支顶级球队，她们踢得非常成熟，训练量大，身体和技术能力都非常突出。这里同样有很多天赋，我们需要做的，是把这些天赋发挥到极致。”

不过，他也感受到了一种愿意倾听、愿意进步的态度。从明年一月起，Bell 要求球队一直保持集中，直到四月 U20 亚洲杯开赛，这一要求已获中国足协批准。

“我们现在有 26 名球员在队里。我们会写报告，我今天刚写完要发给我的上级，里面包括她们的出场时间。我们要对阵英格兰、墨西哥、美国，而其中有些球员将近半年没踢过正式比赛。我需要把这些信息留存好，以免出现误解——如果我们输了，这就是现实情况。所以我确保在四月亚洲杯决赛阶段开始前，我能从一月中旬一直掌握球员到赛事结束，她们期间不会回俱乐部。”

“我们会有完整的训练计划、热身赛。今年因为全运会我做了太多妥协，所以我对足协说：‘从一月开始，她们就在我这儿，不会再回去。’我们必须赢下那届赛事，我们必须晋级世界杯，而我们已经自 2014 年以来再没做到过。”

那么，中国落后的原因还有哪些？

联赛的竞争力不够强，曾经吸引过像 Barbra Banda 和 Chawinga 姐妹这样的外援，如今难以延续当年的势头；另一方面，中国球员也极少通过留洋来提升自己，只有零星几位选择走出去。

“我的很多球员在女超联赛的一线队里，但并不保证每周都有上场时间。体系非常复杂，有些球员的薪水来自三个渠道：俱乐部、政府和赞助。政府合同会贯穿她们整个职业生涯，而年轻球员没有这些合同，所以反而得不到出场机会。”

至于留洋人数有限，他希望随着全运会结束（下一届要到 2029 年底），情况能有所改变。

“很多不出国的原因都和全运会挂钩，你取得的积分会影响你未来的发展，这就是许多国脚仍然选择留在国内踢球的原因。但或许现在，她们再次出国的大门已经打开了。”

他说：“我也和上级谈过，因为我有一个刚满 18 岁的姑娘，我很希望她能去留洋，我认为她具备球员需要的一切。如果她能进入一个每天都有高质量训练、与更强球员一起训练和比赛的环境，那就太好了。”

“有一名 U20 球员刚进国家队，已经引起海外俱乐部的兴趣。我认为如果俱乐部能一次带走不止一个球员，会更有帮助，因为一个人去海外适应文化确实很难，这些因素都会影响整个过程，但天赋确实是存在的。”

“几年前，她们尝试引进外援，但长期效果并不理想。我们会让球员在进队时填写问卷，有时候看到她们一天训练三个小时，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进行高强度训练，所以有不少事情需要改善。”

“就我个人看来，我们确实有有天赋的球员，有些 2008 年出生、刚从 U17 上来的球员会在一月加入我这里，我现在队里也有在 U17 世界杯踢过的球员。但眼下最重要的目标，是晋级世界杯。”

Bell 认为，无论是球员还是管理层，都有变得更好的意愿，而他与 Milicic 的相继上任，也说明足协希望让经验丰富的教练来执掌国家队及其各年龄段梯队。

这位来自莱斯特、现年 64 岁的教练经验极其丰富，长期在德国执教，并在 2015 年率领法兰克福夺得欧冠冠军，随后先后担任爱尔兰共和国女足、韩国女足主教练。

他如今已赢得足够的尊重与信任，因此能够坦率提出他认为为了前进所必须的反馈。

“我始终保持尊重，但我会直接告诉她们我的想法。朝鲜和日本都有明确的规划，我们不知道朝鲜具体怎么做，但日本多年来始终坚持自己的清晰计划。”

“日本曾经历过低谷，但她们重塑联赛，让联赛更职业化，打开了球员留洋的大门。她们在 2023 年亚运会上派的是二队——却拿了金牌！她们的理念非常明确。这里的很多人投入了大量资金，也意识到必须做出改变，需要换一个视角来看待问题，并意识到我们本应是世界顶级足球国家之一。”

“潜力是存在的，但我们还没有把它发挥出来。任务很艰巨，但我必须专注于眼前的工作。如果我们能以当前的方式赢下一项冠军，证明这是可行的，只要方向正确，就能取得成功。我正在以国家队的标准训练这支队伍，我们拥有全部的训练与比赛数据，而且都能对得上。但首先我需要十天时间让她们跟上节奏，因为她们来的时候，身体状况还没有达到我们的要求。”

这也是为何这些比赛格外重要。

Bell 的 U20 球队距离逼平英格兰只差几分钟，而 Milicic 的球队将迎来队史第六次对阵英格兰女足，其中一次还是在澳门的非正式比赛。

与欧洲顶级球队过招的机会非常稀少，对两位主教练来说，都是为明年重大战事的重要准备。

“国家队明年有成年组亚洲杯，Ante 会利用这些比赛来备战，非常关键。重在学习，这会很困难，因为我们站在不同的阶段和视角，但我们想看看真正的世界级水平是什么样的。”

“我们要踢三支非常非常强的球队，这将给我们大量信息，告诉我们距离高水平足球还有多远。我常和她们说这些，现在她们需要亲身体验。我们确实有潜力成为一支非常优秀的球队，而这些比赛更多是在学习。如果我们被‘当头一棒’，那也坦然接受，然后继续前进。”

Bell 是否会长期留任尚未可知，毕竟他已 64 岁，但他希望在自己执教期间，无论能带来多少改变，中国都能继续沿着长期发展的道路前行，让球队在世界舞台重回稳定的竞争力。

“我的一位好友 Michel Muller，从今年年初开始就在这里工作，主要负责年轻球员，大量参与球探工作，并带来新的教练。”

“更大的计划，是在下一届奥运会上拥有一批能在这个水平上踢球的年轻球员。中国确实有长期规划的意识，但必须真正落实并坚持。韩国和中国往往倾向于‘如果立刻见效，那就继续；如果不行，就马上改变’，而日本则允许一切按时间自然发展。”

“我在自己的电脑里有 JFA（日本足协）的战略文件，极其详细，而且已经执行多年。这正是我们在这里所需要的：一个清晰的愿景、清晰的战略、清晰的路径，同时给予它时间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