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T的文章：纸笔日记是永恒的Paper-and-Pen Diaries Are Forever
我热爱日记——那种实体的、用纸装订、写满手写文字的书——而随着数字技术吞噬我们生活的越来越多部分，我对它们的喜爱也愈发强烈。我对失去作为人的连贯性、失去我的声音、被聊天机器人吞没，有一种存在主义式的恐惧。人类的思想、表达与经验正在被商品化，被扔进搅拌机，然后吐出陈词滥调以及其他糟粕。
人工智能模型经常窃取艺术家与作家的作品（以及几乎所有其他东西）来训练他们最新的“复读机”。几乎任何放到网上的东西都面临这样的风险，而这正是纸本日记的价值：它们的物理性是一种防御。如果我们还有任何希望能在聊天机器人面前守护住人类的声音——不仅是拒绝人工智能成为至高的写作者，也拒绝让我们自己的文字被拿去训练人工智能——这将是通过纸笔与朴素的笔记本来实现的。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是靠日记。
日记天生适合保存我们的个人生活与想象力。“日记”在希腊语中是 ephemeris，也就是“稍纵即逝”。这种书写方式本身就是捕捉生命的瞬息，如同不用网捕捉蝴蝶。这是聊天机器人无法为我们做到的，因为它不能真实地替我们思考、替我们感知，也不能通过细腻的人类感官存在。日记是表达你如何看待世界的地方——是记忆与我们最深层人类情感的安全空间。这种思考方式永远无法被人工智能真正取代。
几年前，我在离我公寓不远的曼哈顿迷你仓库里的一只鞋盒里发现了一本被遗弃的日记。那是通往另一个人存在的窗口，是我无法通过其他方式得到的东西。鞋盒里除了那双翡翠绿高台鞋外，不是整洁、红色硬皮、带小锁的那种日记本，而是一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散页，用橄榄色墨水写成。
作者留下了一种宣言式的文字。“我要以正确的方式做这件事，就像人们做事的方式那样，看看是否会发生某种无意中的生物学作用。”他或她写道。目标是“不以被阅读为目的去写”。对这位作者来说，日记是“召唤一个想象中的读者与思想家共同体”。写作者对我说：“众人的思想更好，即便是想象出来的。”
我一边读，一边点头，紧握着我的笔，仿佛我们所有写日记的人是一体的。我读到他或她在浴室镜子前画自画像，读到将笔当作魔杖使用的句子。“那会立即启动我的大脑，让我征服更多知识。”
当作者提到波西米亚艺术家（也是一位日记作者）欧仁·德拉克罗瓦——《自由引导人民》的创作者——时，我已经开始想到革命了。写日记的人组成了一种普遍的地下网络，用笔和纸书写，拒绝数字诱惑，也拒绝大型语言模型所固有的审查威胁。日记历来是历史工具，因为真实的纸张能对抗威胁性的权力结构。没有安妮·弗兰克写给“琪琪”的书信，我们的集体记忆会是什么？甚至乔治·奥威尔的《一九八四》也是从主人公温斯顿·史密斯写下他在旧货店买来的日记本开始的——一种可判死刑的罪行。
实体日记是深刻反思的空间。手机则恰恰相反，它成为包罗万象的工具，占据日记、图书馆、朋友（以及其他许多角色），同时缩减你的前景，把你锁在自己的心智之外。相反，实体日记不会让大脑模糊，不会让手指麻木，不会密告，也不会通过你来二次获利。它只属于你——不受人工智能公司数据挖掘或应用程序优化的触及。
人工智能系统不断吸收作家与艺术家的作品用来训练模型，几乎从不支付报酬。那些爬虫像黏滑的蜘蛛一样在互联网上搜刮一切——所以请把人类的声音保存于它们无法触及的地方：离线。日记之所以成为对抗聊天机器人的可靠武器之一，是因为它存在于纸上，机器人无法篡改、更新、滤镜化、抛光或通过机械触手窃取。是的，它容易被火、雨或其他物理危险毁坏。但它不会被意外擦除，也不会被数字盗取。记忆与意义不会像奥威尔说的那样“化为雾气”。有时，一个钥匙、深埋在袜子抽屉里的本子，比密码与双重验证更安全。
“仅为自己的眼睛写作的习惯，是一种很好的练习。”弗吉尼亚·伍尔夫在 1919 年 4 月 20 日的日记中写道。“我想要什么样的日记？结构松散却不邋遢，足够有弹性，可以容纳进入我脑海的任何事物，无论庄严、轻盈或美好。”她希望她的日记是“一张古老而深沉的书桌，或一个容量巨大的杂物袋，人们可以把各种零碎之物随手扔进去，不加审视。”其目的，是在回看时，发现“这些内容已自行排序、提炼并融合”。
保留无结构、半成形的思绪，对伍尔夫来说正是关键。“这种方法的好处是，它会意外地扫起一些我若犹豫便会排除的杂物，而这些正是尘堆中的钻石。”
当我们把思想输入一个愉快却无情的聊天日志编辑器时，我们便失去了那些小宝石——那些反叛的火种、那些不按剧本的批判：认为每日发生的事并非全都道德可接受、语义得当，或符合我们作为复杂而自发的人类的利益。我只能想象多少自我宝藏被吸进了聊天机器人吸尘器的袋子里。
这就是为什么纸本、为什么硬拷贝的书籍如此关键——它们保存着雷·布拉德伯里称之为“作为印在物质上的心灵”。想想《华氏 451》的题辞：“如果他们给你有横线的纸，就逆着写。”有多少博客与个人史因为服务器错误或简单删除而消失？这也是为何日记是革命性的——尤其在电脑开始策划记忆并“升级”我们的时候。当你坐下来写日记，你会意识到世界依然开放而自由。未来还未被书写。
写日记既是向内挖掘，也是表达自我、不受拘束的方式。想想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听黑胶唱片。模拟声中有某种人声的共鸣——也是解放。回到一本日记——在多年之后——是少数能可靠审视我们过去的方式之一。所以举起你的笔，留下你的印记——即便你是唯一的读者，或把它留给未来的某个发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