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尘寻踪
25-11-30 15:24

那扇推不开的故乡门

文/若尘

我总得回来看看的。

这个念头,像枚生了根的钉子,锈在心底。平日里忙碌,它便静静蛰伏;可一到年节,或夜深人静时,只消一个无关的念头擦过,它便会松动,扯着浑身筋骨,隐隐作痛。于是,这个秋日的午后,我终究还是站在了这扇门前。

那是一扇怎样的门啊!

铁皮早已失了筋骨,疲沓地翻卷着,如老人脸上皲裂的旧伤,再难愈合。残存的暗红漆片,一片片翘起、剥落,如岁月褪下的干枯鳞片,底下深褐的锈迹,被时光啃噬得斑驳陆离。老式横闩铁锁与锁孔锈死在一处,成了执拗的守秘者。我犹豫着推了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喟叹,如垂暮之人喉间的低语,便再无动静。我不敢用全力,怕这孤注一掷的推力,换不来豁然开朗,反是门扉轰然坍塌——那巨响会惊醒沉睡的过往,还是彻底埋葬残存的念想?只好侧身从门板的宽缝里,像尾迟疑的鱼,悄悄滑入。

一股气息瞬间将我攫住。没有烟火的暖,只有陈年的阴凉,混着泥土的腥气、木头的腐味与干草的败韵,沉甸甸地扑面而来,将我整个人裹挟。院子里的光阴,似比外头沉缓许多,稠得化不开,滞重地压在肩头。

脚下的灰砖小径,早已失了原本的色泽。干枯的苔藓像大地的癞癣,踩上去是软绵绵的塌陷,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过往的虚背上。院子已成野草的王国,野蒿、灰灰菜与不知名的杂草长得没了规矩,一丛丛齐腰深。茎叶是失了水分的枯黄,却带着股蛮横的韧劲,从砖缝、墙根肆无忌惮地侵占过来,宣告着它们的主权。风悄无声息,偶尔拨动草梢的簌簌声,反更衬得满院死寂,静得人耳膜发胀,心底空落落的。

喉头忽的一哽。

朦胧间,东边塌了半角的灶房忽然活了过来。熏黑的窗洞里,暖意融融的火光跳跃而出。我看见母亲系着洗得发白、边角起毛的蓝布围裙,在灶前微微弯腰忙碌。带着阳光气息的干燥柴火送入灶膛,发出噼啪的欢歌。火光将她花白的鬓发染成一圈柔和的金色光晕,额上细密的汗珠也闪着暖光。大铁锅里,红薯粥咕嘟咕嘟翻滚,甜暖的蒸汽一股股腾涌而上,弥漫开来,把灶房熏得雾气昭昭,连空气都变得软和服帖。父亲定然坐在门槛旁的小马扎上,就着最后一丝天光,不声不响地修理着农具。他骨节粗大的手稳稳握着锤子,笃,笃,笃……那节奏分明的声响,伴着粥的咕嘟、风的微吟,成了老院最安详的心定夜曲。

这幻象太过真切,我几乎要抬脚走过去,像儿时那样扯着嗓子唤一声“妈”。

可一阵带着枯叶腐味的风猛地扑在脸上,将我惊醒。灶房仍是塌了半角的模样,窗洞漆黑空洞,冷冷地凝望著我。四下里只有我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光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映在斑驳土墙上。方才的人声、火光、暖意霎时间消散殆尽,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抹去。我站在寂静中心,忽然觉得自己是这里唯一的多余者,一个冒失的闯入者。

我慢慢踱到院心的老槐树下。树干依旧粗壮,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翻卷,如老龙身上沉寂的鳞甲。伸手抚摸,粗砺冰凉,没有半分活气。抬头越过虬曲的枝干,望见高枝分叉处架着一个旧年的喜鹊窝,无数细枯枝精心垒成的黑色堡垒,悬在空中坚守着早已失落的王朝。

巢,是空的。

那一刻我全然明白:当年衔泥筑巢的喜鹊早已飞散,当年一砖一瓦筑起这个“家”的人也已星散。这满院荒芜侵占的何止是砖石小径,更是我此后所有的岁月。从今往后,无论走在多么灯火辉煌的街上,住在多么窗明几净的屋里,心底某一处永远是这院枯草、这扇推不开的门,和一段无人可诉、亦无须再诉的荒芜心事。

夕阳余晖终于沉下西墙,最后一丝暖色被抽走,天地间只剩清冷的灰蓝。风毫无顾忌地呼啸而起,吹得满院枯草伏了又扬,发出潮水般的呜咽,如一支无字挽歌。我默默转身,再次从门缝挤出,没有回头。那扇门在身后成了永恒的界碑,隔开了两个世界。

而我带走的,是周身怎么也拍不掉的旧院尘灰与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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