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篇非常长,要慢慢看。
“祠堂是臆想的子宫,族谱是幻想的脐带”这句话莫泊桑在短篇小说集里早就体现了。当伯爵祈求着问伯爵夫人七个孩子里到底哪个不是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夫人说是哪个他都不会再信了,因为无论是否是谎言他都会一辈子怀疑和焦虑,因为孩子是妻子生的,生与不生,和他生还是和别的男人生,让哪个男人成为自己的丈夫再让哪个男人成为自己孩子的爸爸,都是她的选择,她的子宫可以本身就是祠堂,她的脐带才是家族延续的核心。
短篇小说叫《无用的美貌》,中文是这么翻译的,但我搜索deepseek没有得到莫泊桑直接写了以这个为题的小说,deepseek说其实叫奥尔拉(讲的大概是人在不可知的恐惧状态下,人类理性和世俗价值的脆弱无力),用这个解释去理解的话,这个文章大概确实符合。你们看,写的人都没法确定自己的文章以后会变成什么名字被翻译成什么名字,就像自以为创造生命的男人也没法确认孩子是谁的,哪个孩子才是自己的。
回到小说本身,一开头是伯爵又在审视妻子的容貌,这个女人已经生了七个孩子但美貌依旧,他先是生出妒忌再自卑然后夸她(这里用女字旁的妒意不是我的本意是译文本身如此,我就理解成他产生的这种情绪是针对女人的,但我们都知道这是文字的阴谋,一直把这种情绪和女人强绑定,但这种情绪的产出者大部分都是男性)。他的夸赞没有让妻子开心,因为她知道他对她的美貌夸赞意味着占有和破坏,而婚姻里的这种占有和破坏的后果就是生育,用让女人生育来隔绝她和别的男人的可能性从而完成对一个女人的占有,即使这个代价数据牺牲一个女人的青春和健康以及才华和精力。这里的写法让我都大吃一惊,我几乎没有在男作家的文章里读到过这么隐晦的男人的心理,把他的蠢蠢欲动喝卑劣体现的很肮脏。
“您发现这样奈何不了我,既妨碍不了我的美貌和受人喜爱,也挡不住人们在沙龙里和报纸上称我是巴黎最漂亮的女人之一,便竭力寻找让爱慕我的人远离我的办法,于是想出了一个阴损的招儿,让我在没完没了的孕育中过日子,直到所有的男人都讨厌我。”
“而一旦我怀了孕,您自己也厌恶我了,我就经常一连几个月再也见不到您。我被打发到乡下祖传的古堡里,去吃草,去放青,去下崽儿。不过当我又出现的时候,我还是容貌姣好,楚楚动人,不减当初,依然受到男人们的青睐。但就在我希望终于能够过一段社交场上有钱少妇的生活时,您又醋意大发,用您那卑鄙而又恶毒的欲望,重新开始折磨我。”
“至于您的那些孩子,您爱他们并不是因为他们是您的血肉,而是把他们当作您的胜利。也就是说,是您战胜我,战胜我的青春,战胜我的美貌,战胜我的魅力,战胜人们对我的赞美,战胜那些在我周围窃窃私语而没有大声说出爱慕我的人的标志。”
以上三段是小说里伯爵夫人的抗议,她不愿意再继续生孩子,但在每一次怀孕前、怀孕、生孩子、坐月子、身体恢复的过程中醒悟,她懂得她的命运被如此改变、她不断的生育、身体不断的被占有并不是因为这个男人的爱,而是因为他对美的歧忌,他对一个女子的美貌的生命力的歧忌,这种情绪会带来模仿和摧毁,所以他要摧毁她的美貌和生命力但又想要模仿和成为,所以她生下来的孩子让他有了自己可以孕育后代的错觉。这恰好是一代代男性把自己的生殖焦虑寄生在女性身上,使用女性的子宫生孩子再冠以父姓的本质。他们需要女人,把自己的这种需要和爱情绑定起来,让女人以为自己需要男人,需要爱喝需要男人不是强相关的,需要爱情和需要生育更是毫无瓜葛。“爱他就和他有个孩子”的本义是帮他长一个假子宫完成他的生殖焦虑幻想。
后来小说里伯爵夫人亲口说了这是一场报复,她报复这个把自己一生囚禁在家庭里让自己不断生孩子的男人,她报复这个男人牺牲自己的青春,她报复自己的一切只是为了成为“母亲”。她来了一场报复,生下一个和那个男人无关的孩子,而她这一辈子一共生了七个孩子,他她的这场报复让这个男人一夜之间失去了七个孩子,因为他没有办法确认到底哪一个孩子才是真的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生的。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证明生育这个强大的能力是女人的,无论祠堂宗庙族谱是围绕谁而建立,他们也只能是女人自觉的一辈子为同一个男人生孩子,但凡女人在自己有生育能力的时候有别的想法,只要她想,她就可以和任何人生孩子。所以,父权以为的族谱只是被规训以后的女人的“女德游戏”,但是这个群没有办法确认自己孩子的人把另外一群没有办法确认自己孩子的男孩子一个个写上族谱,荒谬又讽刺。
“人类还是发现了爱情,这是对诡诈的天主的挺不错的反击。人类用诗一般的文学语言把爱情装扮得那么美妙,以致女人经常忘记自己被迫进行的是怎样一种接触。”这是在剧院里,看着美貌的伯爵夫人的路人说的,他们惊讶于才三十几岁的女人已经生了七个孩子,他们惊讶于已经生了七个孩子的女人依旧美丽。看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也许让女人变丑变的疲劳的并不是孩子本身,而是生育的损伤和没有人一起带孩子的高压。小说里的伯爵家境富裕有神父、厨师、家里的佣人,伯爵夫人生育了七个但貌美依旧,她承担了生育的损失但没有承担养的压力,即使是七个孩子却依旧没有任何物质上的匮乏,就像现在的白人中产家庭,生育没有影响那些女性的身材、皮肤,健康问题后续会一直调理,有人带孩子有人做饭,没有剥夺她们的睡觉和享受。生育对她们的损伤绝对没有对普通的伤害大,生育和生养的压力都会摧毁一个女性。但伯爵夫人依旧没有办法拖鞋和接受,她依旧感到不满是因为人身自由被限制和剥夺,以生育之名让她在高墙内成为一个只会家庭琐碎的女人,她没有办法用物质生活去交换自己的精神的自由。
“人类发现爱情让女人忘记自己被迫进行的是怎样一种接触”人们发现爱情从而让女人自愿牺牲,用爱情的名义让女人加纳本不该承受的暴力。父权里的爱情有利于男人,他们沾花惹草是本性,女人稍微对某个男人“不忠”就是大逆不道,爱情的法则总是在惩罚不忠的女人,但男人的不忠总让女人忘记,容易被原谅。以爱情的名义让她成为妻子和母亲帮他照顾家庭,他继续在外面当男人寻找爱情,因为他只会在家里的时候想起自己的身份,即使想起来也不一定做什么符合身份和角色的事情。但成为了妻子和母亲的女人时时刻刻记得自己是妻子、母亲,从此生活的中心变成家庭。
发现爱情这个概念用的非常巧妙,发现和发明可以任意使用,发现爱情在驯化女人方面很有用,在别的领域没有成就的女性误以为自己被需要被爱,就把自己投入到家庭里义无反顾,等意识到真相的时候也是一场自我的牺牲以后为时已晚。女人生下一个个孩子,发现孩子是丈夫炫耀和证明自己是个好父亲的工具,她发现自己也是丈夫向别的男人证明自己的男人魅力的工具,她的这场报复恰到好处。
在生育能力面前,族谱、家庭、祠堂、香火都是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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