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苏散的临床应用思考
一
香苏散是宋代《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收录的经典方剂,由香附、紫苏叶、陈皮、甘草四味药组成,全方配伍疏风散寒、理气和中,主治外感风寒兼有气滞之证。
香苏散是我临床极为常用的一张药方。此方虽然只有四味中药,但方小而功效不小。我临床常用于治疗外感风寒兼见胸脘痞闷、食欲不振的气滞体质者,源于此方能表里双解,温而不燥,汗而毋伤。
一般方剂名中提到的药味或排第一的药味往往是君药,但香苏散却是例外,此方虽以香附打头,但其君药却应该是苏叶,源于苏味“芳香气烈,外开皮毛,泄肺气而通腠理,上则通鼻塞,清头目,为风寒外感灵药;中则开胸膈,醒脾胃,宣化痰饮,解郁结而利气滞”,一药而兼两用。
香附为臣药,源于其为疏肝理气解郁之要药,“通行十二经脉……解六郁而利三焦”。苏叶得香附,则调畅气机之功益增,香附得苏叶,则能上行外达以祛邪。
佐以理气燥湿之陈皮,既协君臣行气滞,又化湿浊行津液。甘草健脾和中,调和药性,为佐使之用。
显然,本方解表药与理气药同用,既行气又化湿,用药兼顾肺、脾、肝三脏。
二
香苏散作为疏风散寒、理气和中之剂,历代医家多重视此方。
比如,《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中记载“外感风寒,内有气滞,形寒身热,头痛无汗,胸脘痞闷,不思饮食,舌苔薄白。”历代医家都同意当如此应用香苏散。
当风寒感冒引起胃肠不适,出现感冒的症状同时还伴随有消化系统症状者,香苏散最为合适。
现代医学认为,病毒感染人体时,首先是通过上呼吸道入侵,最初表现通常为鼻塞、打喷嚏、流鼻涕,侵入人体后入血,随血液进入全身,部分会引起胃肠道的不适,包括恶心、呕吐、腹痛、腹泻等。
一方面,香苏散能调养脾胃,消除脾胃的不适症状;另一方面,脾胃虚弱的人往往免疫力低,容易患上感冒,且感冒后也容易出现脾胃症状。此时香苏散即是对证之方。
从历代医家应用香苏散的经验来看,主要用于治疗风寒感冒,除此之外,也对胃肠疾病、妊娠病、水肿、霍乱、脚气和小儿之病有效,其中治疗风寒感冒应用最多,胃肠疾病次之,而妊娠病中多数为治疗伤寒。中医认为水肿源自感受外邪和饮食失调,而霍乱也主要以吐泻腹痛为主要症状。
我学习历代医家的经验,常用此方治疗妊娠呕吐,即使是没有外感风寒,亦用此方,疗效非常满意。在治疗妊娠呕吐时,我常改香附为藿香,更增和胃止吐之功。
事实上,我在临床观察到,今时不少胃肠型感冒患者都可以把香附改为藿香。二药虽然都带一个“香”字,但功效却颇有不同。
香附重在疏肝解郁,理气宽中,调经止痛,为“气病之总司,女科之主帅”,主治肝郁气滞所致的胸胁脘腹胀痛、月经不调、痛经等。在香苏散中的作用在于行气开郁,配合紫苏叶解表理气,从而针对外寒内郁之气机不畅。
藿香则重在芳香化湿,和中止呕,发表解暑,主治湿阻中焦之脘痞呕恶、暑湿表证、寒热头痛、吐泻。若把香附改为藿香,则全方偏于化湿浊、止呕,表散力弱,且无疏肝调经之效。
有时既有湿浊内滞的病机,兼有气滞,我亦在原方中加藿香,则兼取两药之所长。
三
从香苏散的主治病证来看,多用于能治疗以下几种疾病:
其一,外感风寒,内有气滞,表现为恶寒发热、头痛无汗、胸膈满闷、嗳气恶心。
其二,胃肠型感冒,表现为感冒症状伴腹痛、呕吐、腹泻。可以说此方是治疗胃肠型感冒的一首高效方。
其三,妇科气郁,表现为月经不调、痛经因于寒凝气滞。我临床常用于治疗经前紧张综合征、更年期综合征。
其四,神经性症状,包括头重、眩晕、耳鸣、情绪波动等。日本汉方用香苏散治疗“气郁”体质者,这种气郁体质者容易出现轻度焦虑以及一些躯体化症状,比如心因性头晕、胸闷等。
其五,其他疾病,比如特发性水肿、胃肠疾病属气机不畅者。事实上,此方可用于治疗多种消化系统疾病,如慢性胃炎、功能性消化不良、胃肠神经官能症。
现代研究发现,香苏散具有解热、镇咳、祛痰、调节胃肠运动、抗炎等作用。
我的临床思考是,今时生活工作节奏快,压力大,不少人存在着肝郁气滞的病机,甚至有肝郁的体质。在此基础上,若再有外感风寒,就容易出现既有风寒表证,又有气滞的双重病机,此时即可应用香苏散。
事实上,此方应用的机会非常多。几乎每一次秋冬季节的流感都会出现适合于香苏散的方证。我的方法是把香苏散与其他治流感的药方合用,这样最能提高疗效。
四
香苏散既能解表祛邪,又能理气和中。一方而兼有两个功效,这是此方的特色,也是此方的价值所在。正如《医方发挥》所言,本方证为风寒外束,内有气郁,并论述“风寒在外,不用发散之品不能解除;内有气滞不用理气之药则气机不得舒畅”。
香苏散能治“身热”,为什么会出现发热呢?《医方考》论述本方证“所以令人头痛、发热,而无六经之证可求者,所感人也由鼻而入,实于上部,不在六经,故令头痛、发热而已”。显然,此方所治当属太阳部和太阴病,但为太阳病和太阴病的轻症。
为什么香苏散能治疗发热呢?
我的思考是,此热当由气郁化火所致。换句话说,此热属于内热,而非属于外感所致之热。分析方中药味的功效,苏叶与香附可用,既可解外束之风寒,也可理在内之郁气,从而防治郁而化热。若化热明显,有必要加连翘。
香苏散的药性温和,后世对本方的应用广泛,《世医得效方》中言本方“大人小儿皆可服”;且《济阴纲目》《妇科玉尺》中也常用本方治疗妇人妊娠伤寒、头痛等。
我的临床体会是,此方尤其适合于脾胃虚弱的人出现外感表证。比如小儿、老年人、妊娠女性,源于此方既解表又不伤正,药力平和
五
后世医家对本方的应用经验颇多。或直接用原方,或适当加味。
《世医得效方》以本方加苍术,在煎煮时入葱姜,加强本方温中行气燥湿之力,治疗伤湿伤食,后世医家多沿用此法,在煎煮法中加入生姜、葱白,以加强其行气散寒之力。
《资生集》中以本方加入藿香,治疗妊娠伤寒、恶寒头痛症状,是借其芳香化浊之力祛湿和中、行气止痛。藿香有辛散发表而不峻烈,微温燥湿而不燥热之功,与本方相合,不易影响胎气。
《笔花医镜》以此方加入荆芥、防风、蔓荆子、川芎、秦艽,引药入经,并加强祛风行气止痛之力,用以治疗治时邪感冒,头痛发热等。
《医方集解》《伤寒选录》《仁术便览》等医书中以此方加入川芎、白芷,命名为“芎芷香苏散”,在原方疏风散寒,理气和中的基础上更增祛风止痛兼行气化痰之效,用以治疗四时伤寒头痛项强、腰背拘急等症。《证治准绳·幼科》亦同样加入川芎和白芷,用于治疗小儿痘疹作泻。
俞氏经验方有香苏葱豉汤,是本方加大葱白、淡豆豉,以增强发表之力,适于表寒较重者。
日本汉方在应用香苏散时常加生姜,可增强散寒效果,用于神经质感冒、更年期神经症、胃肠虚弱等。
有医家治疗小儿外感夹滞,常与薄荷、粳米同用(即葱豉荷米煎)。
也有医家治疗妇科痛经、月经后期,用此方配当归、川芎以调理气滞血瘀。
我临床应用香苏散时,常根据病机加味或合方。
比如,兼有少阳病则合小柴胡汤;兼有脾虚则合四君子汤;兼有太阴湿温所致的呃逆则合宣痹汤;兼有湿热则合三仁汤或温胆汤;兼痰气阻滞于咽喉(梅核气)则合半夏厚朴汤;兼水肿则合五苓散……
原则就是有其证则用其方,尽量使方与证相应,这样疗效最高。
综上所述,香苏散以其“表里双解、气机并调”的特点,成为治疗外感夹气滞的代表方。使用时需紧扣“外寒内郁”病机,方能发挥最佳疗效。
六
香苏散有理气解郁、和胃畅中、恢复脾胃正常机能的作用。现代医家喜用香苏散治疗肠胃病。比如,常用于治疗胆汁反流性胃炎、急慢性胃炎、慢性结肠炎、功能性消化不良、胃瘫等疾病。
这类疾病的病机多属于气机壅滞、肝胃不和,且多表现为胃脘腹部胀满疼痛,疼痛累及两胁,攻撑走窜,食后或情志不遂而加重,嗳气,大便不畅,喜太息,舌苔薄白,脉弦。
显然,对于这些症状,完全可以用香苏散作为基本方来调治。而且在用来治疗肠胃病时,病人并没有外感的症状。显然,这是活用香苏散,从治疗外感病转为治疗胃肠病。
为什么香苏散能治疗胃肠病?
我的思考是,中医治病讲究辨证,即辨病性、病位和病机。从病性来看,肠胃病多偏寒,而香苏散全方偏温,正可以温通阳气以祛寒;从病位来看,胃肠病的病位在中焦脾胃,而香苏散的作用部位也在中焦;从病机来看,胃肠属土,易受木克,导致肝胃失调,而香苏散可以调畅气机,从而可以针对肝胃失调的病机。
当然,在运用香苏散治疗胃肠疾病时,亦可随证化裁。
有文献报道用香苏散治疗肠胃病时,若有气滞加入柴胡和郁金,更利于行气解郁;若有胃气上逆者,加入代赭石和旋覆花,重镇降逆;若有胃阴缺乏者,加入乌梅、沙参、白芍、没药,养阴清热;若出现疼痛者,加入元胡,行气止痛;若有胃肠溃疡者,加入乌贼骨和白及,收敛止血,制酸止痛,消肿生肌;若有胃寒者,加入吴茱萸和生姜,温中散寒;若有胃热者,加入黄连、大黄,清热燥湿。
我在临床上应用香苏散治疗肝胃不和诸病时,喜合用四逆散,我名之为香苏四逆散。两方相合后,既能外散风寒、理气和中,又能疏肝解郁、调和肝脾,从而显著增强疏肝理气、和胃止痛的功效。此合方主要适用于肝胃不和、气机郁滞兼有外寒或内寒的证候,常见于胃脘胀痛或胁肋胀痛,每因情绪波动而加重;胸膈痞闷、嗳气、纳呆等脾胃气滞症状;手足不温或微冷,但并非阳虚所致,而是气郁阳遏的表现;舌苔薄白,脉弦或弦紧。
另外,半夏泻心汤是治疗胃肠病的一首高效方。若兼有气滞,如脘腹胀满、胁肋不适,可配合香苏散,能够增强理气宽中、疏肝和胃的功效,从而提高整体疗效。两方相合,既调和中焦寒热,又疏利气机,对慢性胃炎、功能性消化不良等属寒热错杂兼气滞的证候尤为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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