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纸房子》中的四位女主，我最喜欢的一种解读是：以“是否能负责你的人生”为x轴，“是否能引导你认识这个世界”为y轴，建立坐标系划分出四个象限，这四位女主就正好处在这四个象限中——正好像是赵颖用纸折出的东南西北。“能指引赵颖认识这个世界、还能负责赵颖人生”的是班主任贺亚红，“只能提供新视角指引她”的是暧昧对象徐敏敏，“不能指引却能改变她处境”的是好友王艺涵，二者都不能的则是女友陆婷……四位女性给女主的是全然不同类型的爱，玩家对她们的选择，其实也是对不同亲密关系模式、不同未来、甚至不同人生的选择。

瑞平之前先自证粉籍：我还没有到自认是其中任何一位梦女的程度，但不得不说，我藏在赵颖皮套下相处起来最舒适的一位是徐敏敏……她也是我第一个推完所有结局的角色。在她身上，我能感受到互相不控制的轻松、对等和自由；我本身只是需要这样一位“带我见识更多东西”“给我提供更多视角”的有趣的朋友而已，并不期待ta真正能够赠予给我什么东西。哪怕我知道赵颖最爱、也最“耀眼”的那位是王艺涵——但王艺涵让我感受到太多不对等了，哪怕她能给予赵颖最多的经济帮助和最健全、纯净、无私的（友谊中的）爱。“非要是同一种喜欢我们才能在一起吗”这种话实在是太过天真和残忍了，为什么这样会有问题、会给赵颖带来痛苦呢？因为人在不同类型的“喜欢”中对对方的要求和期待就是会不同啊！长期“期待不被满足”当然会是一种折磨。哪怕是在王艺涵的HE结局“洛杉矶之梦”里，我也觉得赵颖难以根除青春期至今的压抑和自卑——人怎么可能把现实梦想寄托在更高位者所谓“深刻且永恒不变”的友谊上？就算对方不求回报，也会有自尊难以安放的不安。

至于贺亚红，实在很抱歉，我面对贺亚红时有点面对张桂梅的恐惧——即便我知道在原作情境下，她面向一个县城女高中生给予的劝导是99%正确的。不是说“在大城市当职场女性”天然就比“在农村相夫教子”更高人一等，也不是说后者注定不会幸福，而是客观上，前者就是比后者有着更多选择权和更大的抗风险能力啊……在混沌动荡的学生时期，教师给学生施加走上“更宽阔之路”的适度压力是无可厚非的，让女孩更有野心也是无可厚非的，我只是出于个人性格倾向，有点恐惧这种来自长辈的、温和柔韧的控制欲罢了。

但《纸房子》里最伟大的、最有开创性的角色——我私以为是陆婷。陆婷单论外型和高中时期的我有90%的相似度，所以她的出现几乎就是我创伤回潮的预警。陆婷这种人设，学业家境外型一无是处的平庸和精神病般的性格，放在其他作品里不过是一个展现“人类多样性”或者“主角的善良”的配角罢了，《纸房子》却让她成为了主角之一。当聚光灯聚焦在这样一个“别人青春白墙里的泥点子”上，写她的爱，她的恨，她的自卑，她的阴暗，她的生活和原生家庭，她令人不适的话语和控制欲，她懦弱的面孔和孤注一掷的勇敢……哪怕藏在二次元画风的美化之下，也是一件非常非常残酷的事情。陆婷是最真和最痛的存在，她让我们意识到，人有重量，人的爱也有重量——阴沟里的小老鼠用尽全身力气奉献出的爱也不过是那样乏善可陈的东西，其中还缠着无数令人不适的拧巴和怨毒；她无法有多少经济付出，也无法引导爱人走向“更好的未来”，她能为赵颖做的全部也就是轻易奉献这条伤痕累累的贱命……这样的女孩能够被重视、被描绘、被爱，哪怕仅仅是被屏幕之外的人爱，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写到这里已经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写repo和角色分析中的大忌了……那就是过分代入过分真情实感。其实道理我们都懂，虚构的作品和角色怎么可能不带有对现实的浪漫化处理呢？但这个具有现实主义青春伤痛色彩的县城女同文学能让我如此真情实感，已足以证明它的魅力和感染力了——它事实上是全方面符合我xp和审美的作品，让我久违地感受到了走不出来的沉浸感。在我心中它和旮旯game或是国乙最大的不同，除了“主角明显的缺陷”之外，其实就是它太过接地气的现实感：中国内地，县城，普通高中，高考分数，八人寝，零花钱，土豆凉面，老房子，重组家庭……在虚拟世界想要肆无忌惮地爱一个人时，居然还要同时接受所谓的“现实压力”，居然还要正视“将影响自己未来”的经济情况、成绩和原生家庭。这是我们所有“有共鸣之人”逃不出和忘不掉的纸房子，我们也不得不在辗转和游离中正视，放在现实中的“爱”就是如此残酷的东西——它涉及心理健康程度，涉及社交习惯，涉及出身，涉及经济，更涉及个人谋生能力和所谓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