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故土多年后的第一场雪来访时,我正在离我的学生时代三公里处的另一间教室,粉笔灰与窗外的雪,同时静静的飘着。
学生们那一颗颗小脑袋偷偷转向窗外,我的话音在空中停了又停。
就在那寂静的缝隙里,十几年前的雪花穿越时空,落回了同一个坐标。我忽然又成了那个上课偷看窗外的雪被点名的小姑娘,连同语文老师音容笑貌也如此清晰。
而此刻,我的声音正代替她的声音,两个冬天在玻璃上重叠:他们看的是今朝的初雪,我看的却是昔日的雪,在这过往的十几年,如何落满一个人的“半生”。
我站在雪与雪之间,为那些来不及拆封的往事,轻轻拂去岁月的封尘。我们都不懂时间的重量,直到某天冷空气裹挟回忆涌入脑海,被漫长记忆里的某个细节抓住,妄想在记忆里刻舟求剑。
如今的生活,像一幅被雨水浸透后晾干的画,历经过他乡十几年风雪的我,有一部分已经随着一些事一些人的离去而永远休眠了,不是死去,是像被移植到错误季节的植物,把所有绿意蜷缩回根部,进入一场不知尽头的等待。现在的我只是它的外壳,按部就班地代谢着时间。
十几年前的少女,以为远方是答案,衣襟里鼓满了风。如今归来,行李箱的轮子磕过熟悉又陌生的石板路,声音干涩,像一句未曾写完的结尾。
故土的晨雾依然低垂,人们用同样的方言问候我,音节如旧邮票,却贴不进此刻的信封。我握着一把叫作“经历”的钥匙,却打不开任何一扇门———连自己的屋檐下,也忽然成了借宿的客。
我曾想象衣锦时的月色,该是多么的圆润明亮,可如今它只斜斜地裁出我单薄的影子。工作里那些密不透风的期待,垒成透明的墙;我敲打,只传来自己空洞的回响。父母的餐桌,当我停靠时,却像把湿淋淋的伞带进了屋——谁都接不住那悄然漫开的水渍。
原来归乡不是抵达,是另一场更沉默的出发。站在这片最初的土地上,我却像一颗被季节错落的种子,未能在春天发芽,也未在深冬学会沉睡。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而我不知该朝哪个方向倾倒。
有时在旧街转角怔住,恍惚自己有两个灵魂:一个还在多年前的阳台上张望,一个已提着疲倦的公文包,走失在今天的雪里。
也许故乡从未承诺过拥抱,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成为一面镜子——照出我的漂泊,我的渴求,照出那条我以为走远了、却始终缠在脚踝的河流。而答案,或许不在远方也不在原点,它卡在喉间,化成一声欲言又止的、带潮气的叹息。
我像一棵自以为是、决意迁徙的树,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失重。但此刻的“潮汐”只是漫长自我校准中的一次数据读取,是我内心仍在渴望完整、渴望意义的证明,证明自己还尚且拥有感受美好的能力——这份能力从未离开,它只是需要时间,在新土壤里重新找到自己的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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