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这部电影最关键的一段台词,来自于易先生:“你听他们唱歌像哭,听起来像丧家之犬,鬼子杀人如麻,其实心理比谁都怕,知道江河日下,和美国人一开打,就快到底了,跟着粉墨登场的一班人,还在荒腔走板的唱戏…”
这段台词和麦克白在气数已尽时说的那段话何其相似——“人生不过是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可悲的伶人。刚一登场,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场。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了喧哗与骚动,却找不到任何意义”
行走的影子(walking shadow)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shadow 在莎士比亚时代指的是跑龙套的演员,即后面所说的---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可悲伶人。
王佳芝和易先生的命运连接就在这里----他们俩都是 walking shadow,都是跟着粉墨登场的人,在演着荒腔走板的戏,明知道已经于事无补。
无论王佳芝有没有对易先生说那句“快走”,她和她的一班同学都已经跑不掉了。虽然易先生还蒙在鼓里,但暗中监视着易先生的张秘书已经知道了一切。所以横也是死,竖也是死。
王佳芝写给远在英国的爸爸的信,交给了重庆来的老吴。老吴看过就烧掉了。老吴承诺王佳芝任务完成后送她去英国,那是骗她的。其实从头到尾,重庆没有想过怎么让这班学生安全退出。一早他们就注定被牺牲。
这班学生的故事,是从戏剧开始的。他们在香港演了一出爱国戏,赢得掌声雷动。他们就在这种胜利的余味中,要把戏延伸到现实里---“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在那一刻他们确实上头了。
但真正的悲剧是,当他们在现实中登场,他们不再是主角,没有人给他们鼓掌,他们只是 shadow( 龙套),被自己看不懂的东西在操控。
他们因为一瞬间的激情而入局,这个决定看上去没有太大的重量。
“再不杀就要开学了!” 激情是他们日常的一部分,仅此而已。
可行动一旦开始,就没得翻转头。他们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舞台剧中王佳芝的台词幼稚单调,但是充满了意义。
现实中王佳芝的台词丰富真实,情节羞耻痛苦沉重,但越来越感觉不到意义。
最重要的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人都扯住了,无法退场,只能这样演下去。
据说演员演戏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从内到外,先搞定自己的内心,再有内心指挥去做动作,还有一种是从外到内,先做动作,发出声音,然后内心也就在无意识中被驯化了。
王佳芝看起来是后一种。 她太温和,不像是那种喊民族口号的学生。 然而她上了台,念出台词,她就相信了,她演得实在太好,甚至带动了演技拙劣的邝裕民,本被学生们排得夸张的民族情怀,因为王佳芝的演绎而变得真实有感染力。
刺杀易先生对她来说本来就是另一部戏,只是这部戏中还有一部戏中戏---爱上易先生。
外部那出戏因为迟迟不能收尾,而越来越空洞。而内部这出戏,却越演越真实。易先生和王佳芝彼此动情的过程,就是内部这套戏侵蚀了外部这套戏的过程。
实际上,被学生们视为大 boss 的易先生也只是跑龙套的,他的死活能改变什么?日本人江河日下,他的死局也是注定的。他也是仅仅是在荒腔走板的演下去,无法退场。在这种焦虑中,他就像当初的邝裕民一样,被王佳芝的表演所感染,不自觉地在一个爱情故事中入了戏。
王佳芝最后那句“快走”也是对自己说的吧。要识破命运的圈套,已经太迟了。她一息间的决定,回应“意义”对她的召唤,演得丝丝入扣,也只是自愿接受了愚人的摆布。最后除了自己的厄运,她什么也没有实现。 那声“快走”,是想在这个噩梦中抓住一点真实,是忍心看破了自己走进的圈套,想要逃出来。
易先生和王佳芝之间的“情”从性中产生。是因为性是一个摆脱了“话语”和“意义”的场域。不可言说的交流,在那里产生。通过性,他们之间迸发了自己都不察觉的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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