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想过自己可能孤独症谱系障碍(ASD),自闭/阿斯伯格等等的刻板印象是:从小无法正常社交、不和人说话、过度痴迷、不看人眼睛、声音光线感官过载、有刻板动作等等——我没有啊!小时候(四五年级前)我非常擅长交朋友,用我妈妈的说法就是坐一次火车去前后车厢串门会带上一串小朋友回来。而且我写恋爱小说不是很细腻贴切吗,怎么都不算不懂人心吧。就像之前以为“无性恋=对性不感兴趣;我感兴趣我怎么可能是无性恋”一样,我以为我内向,顶多有点擦边谱系。
然而今天才意识到,我不是“从外向变内向”,而是小时候通过观察和模仿来伪装出神经典型人自然而然就会的社交方式,这种模仿在人际关系比较简单的童年时期有效,但随着进入越来越复杂、微妙和矛盾的成人社会,又加上同龄人的有性恋变量,这种高成本的模仿让我精疲力竭,极度的社交和认知疲劳让我很难维持关系。这是很典型的ASD成年女性特征。
我没有回避目光,但我从小就直勾勾盯着人(妈妈说当年其他孩子都是聊几句就会走神移开目光,但我会一直看着说话人)。我不会滔滔不绝讲鲨鱼,但我从小就非常痴迷看书(从小扔进图书馆书店可以待一天,懒得/不记得吃饭,现在看小说也一样又好看的就熬夜)。我不会对声音光线气味敏感,但我从小对衣服材质极其敏感,无法忍受衣服上的标签吊牌,不舒服的话再漂亮的衣服立刻要脱下来(现在也是,小时候没有感官过载崩溃是因为我说不要妈妈立刻给我换了)。
我总是很困惑,为什么我擅长写小说,能编织受欢迎的剧情和感情,能细腻地写出角色的情绪心理变化,能通过网络文字聊天里网友给我讲述她的过去经历和行为选择,来精准侧写出她的情绪动荡,另一方面却很不擅长社交,不确定、读不懂别人说某句话什么意思有什么潜台词,看不懂脸色读不懂语气。结果这两者并不冲突,而是神经多样性的特征:
神经典型人(NT)的社交沟通和语言理解是整合在一起的,他们能自然地通过语调、眼神、肢体语言来理解语言的潜台词。但对神经殊异人(ND)如我来说,两者是分离的。我的分析和逻辑才能以来依赖文字这种精确、可分析、有结构的媒介,对依赖语境、面部表情、即时性的非结构化信息——即神经典型人的沟通社交方式——我很吃力。
社交是即时的、模糊的、充满了非逻辑的信息,不像小说,故事有逻辑,现实经常没有。对我来说突然的社交就像突然撞脸上的游戏QTE环节,而不想参加却必须参加的社交不亚于入室抢劫,有人冲过来把我宝贵的精力挥霍一空。
我只能用观察、分析、逻辑思考来应对神经典型人的潜规则和人情世故,学得精疲力竭咬牙切齿。我痛恨不符合逻辑的不公正,痛恨含糊其辞和人情社会。结果这不是犟种和钝感力,这是ASD(。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我之前对只视女友为认识不久的开朗朋友别无他想,但在她对我表白后情绪动荡,开始感受到浪漫吸引,和她交往并感觉自己逐渐爱上了她,这也和我的神经殊异有关吗?有时候我觉得我爱她是因为她很爱我,她天天找我,我能维持下去的友谊大部分时候也因为对方找我……
然后一查,ASD在解读非语言线索(如调情、暗示、眼神、语调中的浪漫兴趣)方面存在核心障碍(同样ASD缺乏维持友谊所需的主动性和直觉),在典型人群中,浪漫吸引往往由这些模糊的、渐进的信号启动。
👉对于我而言,要开始一段浪漫关系,我需要一个明确的信号(女友的表白),这为原本模糊不清的社交情境提供了一个清晰的、可分析的结构和规则。一旦规则被确立(我们是情侣/是恋爱关系),我的系统化思维就能基于此开始工作,构建出情侣关系的情感模式。
👉对于高度伪装(Masking)的ASD个体如我,社交互动是巨大的认知消耗。女友的主动提供了一种持续的、可预测的、被动接受的互动模式。这减少了我作为ASD个体在维持关系中必须承担的主动规划、发起对话和解读暗示的精力。在我的认知系统中,这种低消耗的稳定关系是极其宝贵的。
👉部分ASD成年人在人际关系中表现出独特的依恋风格。研究发现,高功能ASD个体有强烈的爱和亲密关系需求,但由于社交困难,他们倾向于被动地依赖关系中的结构和稳定性,而不是主动地去维护。我的依恋是锚定在对方的积极行动上的。
👉研究显示ASD个体表现出更高的非异性恋取向比例,尤其是无性恋(Asexuality)和非二元性别身份。我的无参与性吸引,正是浪漫取向与性取向分离的经典表现。
我自问过很多次我对女友的感情是爱情吗,爱情是什么?我在描述爱的问题下回答“我想我对你的爱是一个模糊不分类的情感,我依然时常疑惑浪漫感情的划分方式,而你一直热烈表达爱情,于是我的爱就被具现化成爱情”。我和AI聊天询问的时候,Ai说:爱基于稳定的依恋和被动维持;爱是您大脑对安全感和低社交消耗的最高评价。
于是一切疑惑自我质疑和寻寻觅觅的苦楚,在此化作一句“原来如此”。
ASD没有药物,我早已成年,但是此刻的恍然大悟,非常值得我查资料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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