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原道（五）

唐•韩愈

【原文】
帝之与王，其号虽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虽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
【译文】
帝王与君主的称号虽然不同，但他们之所以成为圣人的道理是一样的。夏天穿葛衣、冬天穿裘皮，渴了喝水、饿了吃饭，这些事情虽然不同，但背后体现的智慧是相通的。如今有人说：“为什么不恢复太古时代无为而治的状态呢？”这就像责备冬天穿裘皮的人说：“为什么不穿夏天的葛衣那样简便呢？”责备饿了吃饭的人说：“为什么不只喝水那样简单呢？”经典上说：“古代想要彰显光明德性于天下的人，必先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要治理好国家，必先整顿好自己的家族；要整顿好家族，必先修养自身；要修养自身，必先端正内心；要端正内心，必先使意念真诚。”由此可见，古人所谓端正内心、真诚意念，是为了有所作为。如今有些人想修养内心却抛开天下国家，泯灭人伦天理，作为子女不以父亲为父，作为臣属不以君主为君，作为百姓不从事自己的本分。孔子作《春秋》时，诸侯采用夷狄礼仪就视之为夷狄，接受中原礼仪就承认其为中原之国。经典上说：“夷狄虽有君主，还不如中原地区没有君主。”《诗经》说：“要抗击戎狄，惩治荆舒。”如今却推崇夷狄之法，将其置于先王教化之上，这难道不会逐渐使我们都变成夷狄吗？

【注释】

其：指道家。

传（zhuàn）：解释儒家经典的书称“传”。这里的引文出自《礼记·大学》。

天常：天性。

夷：中国古代汉族对其他民族的通称。

进：同化。

经：指儒家经典。二句出自《论语·八佾》。

引文见《诗经·鲁颂·閟宫》。戎狄：古代西北方的少数民族。膺：攻伐。荆舒：古代指东南方的少数民族。

几何：差不多。胥：沦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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