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和网友妹妹聊天时,她问起越人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和楚辞。越人歌越人歌,自然是越歌,但它同楚歌楚人的关系都很密切,且以楚体呈现于我们眼中,这也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翻译作品——从越语译为楚语。说说我所知的越人歌:
越语的汉语记音为:“滥兮抃草滥予昌枑泽予昌州州饣甚州焉乎秦胥胥缦予乎昭澶秦逾渗惿随河湖。”完全一串乱码。之前读《先秦诗鉴赏辞典》见书中提到,韦庆稳依据现代壮族的发音,首次将越人歌的记音给破译了出来(《〈越人歌〉 与壮语的关系试探》),我由此才去探索了一下这首歌的整体历史背景。后来又有学者用布依语、泰语等尝试破译,每版差别都不小,但基本意思大致如下:
1、此时此刻是好时候,因为歌人能与乘船人同船(所以地点在水边)。
2、歌人对乘船人充满感情,说“思慕”应当比较贴切。乘船人可能身份贵重(泰语译本没有这一层)。
3、歌人这种感情是隐藏起来的,乘船人不知道。
鄂君子晳,封于鄂地,字子皙,是生活在春秋晚期的一位楚国王子,容貌美丽且有贤名,但一生悲惨,具体怎么个惨法此处略去,感兴趣可阅读《史记·楚世家》。总之,子皙任令尹期间泛舟河上,河边一位撑船人对他唱了这首越语歌。王子说,我听不懂,你翻译一下,撑船人便将歌译为楚语,也就是我们所熟悉的那个版本(我们所读到的,是古楚人据这个翻译,以古汉语记录的)。
子皙听完这首歌,同意了求爱,两人舟中欢好。仅仅到此为止,是一个浪漫的露水情缘故事,但子皙不久之后就因不可抗力自杀了(见《史记·楚世家》)。子皙与楚灵王的政治矛盾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日久深长,他不会自杀当天才想到自己的时间可能所剩无几,与撑船人舟中行乐时,一定就已经知道了。凄凉一生中最后的时日里,有个对他前途命运一无所知的人,因为爱他美丽而向他真挚求欢,哪怕他身份低贱,子皙也应允。在这个背景下,也就有了别样的意义——我知这世界本如露水短暂,然而,然而……
二百多年后,到了战国晚期,是约近于屈原活动的时代,又一位尊贵的楚国公子新封,即襄成君。襄成君也是容貌美丽的——“襄成君始封之日,衣翠衣,带玉剑,履缟舄,立于游水之上”,多么风流潇洒呀。他的随从替他发话问:“谁能渡王者于是也?”楚国大夫庄辛走来,说:“臣愿把君之手,其可乎?”——我牵你的手可以吗?襄成君听了,大为不忿,庄辛便给他讲述了那个两百年前的故事,听完之后,“襄成君乃奉手而进之”,同意让庄辛牵手。
《说苑》记载了襄成君和庄辛的故事,也正是在庄辛的转述中,我们得到了越人歌的原文记音和译文。
由庄辛向同性的襄成君援引这个典故的语境来看,榜枻越人(撑船人)显然是一个男人。不过,在这个故事中,性别似乎是无关紧要的。你当然可以说它是一个同性恋故事,因为它本来就是,但是,更为触动人心的,似乎是这萍水相逢的因缘际会、良辰佳景的瞬时难再、思慕和欣喜的实现、生命的短暂无常与它的美丽绚烂……
这也是它辗转三门语言,仍然活在21世纪的真正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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