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有个错觉,觉得清朝调兵打仗最多就凑个几万规模,反观明朝,动辄就能拉出几十万大军,仿佛两朝的军事动员能力差着量级。但事实恰恰相反,清朝的军事部署和调兵逻辑,基本是照着明朝中后期的路子抄作业,所谓“清承明制”并不是说说而已,清代饱受诟病的碎片化驻军是典型的守内虚外,相比之下大宋弱爆了,而根源就是明朝中晚明就已经出现的碎片化驻军、军队职能警察化等特征,清朝只是照单全收,还顺手做了点修改,比如把名存实亡的卫所制度给废了,在各地水陆要冲和省会安置旗营,作为宪兵队。
对比《大明会典》和《大清会典》里的兵力数字,你会发现两者简直是“复制粘贴”,所谓明朝“一调几十万”,那只是明初的事情,中晚明之后的,一次出动数十万大军的情况,就只存在于文人笔下的春秋笔法了。
先说说明清中期的军队部署对比,这能更直观看出两者的传承关系。明朝中期以嘉靖朝为代表,此时卫所制度早已崩坏,所谓“原额官军”大多是纸面数字,实际能战的兵力严重缩水,部署更是散得像筛子。
《大明会典》卷一百三十一详细记载了各省驻军:
四川省原额一万四千八百多,实际只剩一万零八百;
广西省由于少数民族众多,所以官兵原额十二万多,实际能打仗的才两万五千多,其中步军一万二千多,马军才八百多;
就连南直隶号称有十万二千多官军,外加七千多召募军兵,可这帮人大多缩在南京城里混日子,战斗力堪忧,地方上的守备兵力少得可怜,安庆守备手下兵力才一百二十人,一个连的规模罢了,真遇到大规模动乱怕是不够塞牙缝。
更离谱的是蓟镇,大同总兵尤继先直言“薊門之力,唯藉夷丁,餘無足恃”,意思是蓟镇近十万明军,战斗力还不如一千个投降的蒙古降丁,听着离谱,实际上很快就得到了蒙古俺答汗的行动背书。
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俺答汗带着两三万人就能兵临北京,横行京畿掳掠二百万人畜,明军连跟踪袭扰的能力都没有,足以印证当时的部署有多拉胯。
再看清朝中期,乾隆朝的军队部署基本是在明朝框架上修修补补。八旗兵主要分驻京畿和各地重镇,比如德州的驻军就换成了八旗,负责核心区域防守;绿营则承接了明朝卫所的大部分职能,改成城守营、游击营等编制,分散驻守各地。
《大清会典》记载,山东总河标下有二千八百七十四名经制兵,巡抚标下一千名,登州镇一万六千一百二十六名,加起来约两万人,和明朝山东的实际驻军规模差不了多少。
从全国范围看,清朝绿营总兵力大概维持在六十万左右,八旗兵约二十到三十万,总兵力和明朝中后期的实际兵力相当,但同样是碎片化部署,登州镇管辖山东全省,却分了二十多个营,每个营的兵力从几百到几千不等,和明朝“把总部下留兵几百”的操作如出一辙。这种部署的核心目的是维稳,而非大规模野战,所以一旦需要跨省调兵,能凑出来的机动兵力自然只有几万。
不管是明朝还是清朝,调兵规模上不去,原因都是中晚明就埋下的坑,清朝只是没填上而已。明朝中后期,朝廷的调兵能力早就不是“几十万”的级别了。
晚明悍将虎大威,身为陕西总兵官、正二品都督佥事(搁现在是资深中将级别),手下却只有几千人,《明史·虎大威传》记载他“所将止数千人,不能大有所挫”,可就是这几千人,居然能追着李自成、张献忠的农民军打,可见当时流寇战力之拉胯,明军兵力之匮乏。
更让人唏嘘的是卢象升,挂兵部尚书衔出征清军,理论上能指挥两万人,结果受制于朝堂斗争,杨嗣昌的牵制反对,军官也不认可卢象升的“抄前堵截”策略,因此卢象升的大部分兵力被宦官高起潜掣肘,他自己手里只剩五千疲卒,他在奏疏里感慨“分疲卒五千,大敵西冲,援兵東隔,食盡力枯,旦暮死矣”,最后只能带着这五千人发起自杀冲锋,战死沙场。
到了松锦之战,明朝集结九边精锐,凑了七大总兵,也才十三万余兵力,《国榷》卷九十七记载“十万之众,覆没殆盡”,噫!决十万之众一战,惟杨镐与洪氏[裂开]
松锦会战,清军其实也没有全歼明军,明朝方面大约是五万人战死。
太宗文皇帝實錄 卷之五十七 崇德六年 八月 二十九日
壬申。多羅貝勒多鐸等還營。又命內大臣超品公塔贍、伊爾登、率八旗護軍參領各一員。每旗精兵五十名。往高橋設伏。方出營。遇明步兵千人。自杏山潰遁。為我前鋒兵所追。塔瞻、伊爾登等。復率兵協追。俱斬之。
遂至高橋設伏。遇明騎兵八十、步兵六百、自杏山逃遁。塔瞻、伊爾登等盡殲之。是役也。
計斬殺敵眾、五萬三千七百八十三。獲馬七千四百四十四。駱駝六十六。甲冑九千三百四十六副。
明兵自杏山。南至塔山。赴海死者甚眾。所棄馬匹甲冑、以數萬計。海中浮屍漂蕩。多如鴈鶩。上神謀勇略。制勝出奇。破明兵一十三萬。如摧枯拉朽。指顧而定。因於昏夜中、我軍誤傷者止八人。廝卒二人。餘無挫衄者。其被我軍圍於松山者、總督洪承疇、巡撫邱民仰、兵道張斗、姚恭、王之禎、通判袁國棟、朱廷榭、同知張為民、嚴繼賢、總兵王廷臣、曹變蛟、與祖大樂等。士卒不過萬餘。城內之糧且絕。勢益窮蹙。我軍復掘外壕困之。總兵吳三桂、王樸、白廣恩、馬科、李輔明、唐通、郎中張若麒等。各路潰竄。
其餘亦間有一二潜遁。未有成隊而出者。於是復撰敕諭。遣筆帖式查布海、渾達等、至盛京。宣布捷音。
而《太宗文皇帝實錄》卷五十七则提到清军斩杀明军五万三千七百八十三人,这五万人战死,就已经足够砸断支撑大明王朝的军事支柱了。
不要觉得几万人的损失微不足道,那是《琅铘榜》看多了,几万赤焰军说宰就宰了,扯淡离谱,对于封建王朝来说,折损一万兵马是重大损失,折损两万兵马是战略性损失,折损三四万兵马就是伤筋动骨,特别是王朝末年,折损五万兵马那就要攻守易势了。
这五万人还在,崇祯帝就是皇帝,这五万人不在了,崇祯帝就是待死之人了。
历史也确实如此,松锦战败后,左良玉也好,江北四镇也罢,都开始不听崇祯帝的命令了
其中最不听话,军阀化最厉害的是左良玉,松锦大败之后,他立马就给自己的儿子左梦庚找了个满洲老婆(哈达那拉革把库的女儿)。让他学满语为投降做准备,简直是把“大明要完”写在了脸上。
再往前推到嘉靖朝,明朝的调兵能力更拉胯。北虏南倭夹击下,朝廷连像样的机动部队都凑不出来。俺答汗嘉靖二十九年兵围北京,手下也就两三万人马,可明朝君臣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敌军掳掠后安然撤退,之后五年里,明朝居然被打死了十来个总兵官。
对付倭寇也是一样,佐击将军宗礼奉命镇压倭寇,手里居然只有九百人,《世宗肅皇帝實錄》卷四百三十四记载“倭寇萬餘趨浙江皁林等處,佐擊將軍宗禮帥兵九百人禦之”,好在这九百人是京营精锐,三战三捷斩首三百余级,把倭寇吓得直呼“神兵”,可最后还是因为寡不敌众全军覆没。要知道,明朝一颗倭寇首级能换一个世袭小旗的官票,这九百人两场仗就挣了三百个“副排级委任状”,足见精兵之悍,但也反衬出朝廷调兵能力的枯竭。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其实不难理解。洪武、永乐年间,天下大乱刚结束,有口饭吃就能招到兵,朝廷能组织起大规模军队;可到了承平时期,老百姓有了其他出路,没人愿意再去当兵,封建王朝财政又一直紧张,既没钱招兵也没钱养兵,只能走精兵路线,可吏治腐败又让“精兵”变“废兵”,最后只能依赖蒙古降丁、索伦兵这类雇佣军。
清朝更是把这一点发挥到极致,乾隆年间游牧侵扰基本消失,海内承平之下,裁军比明朝还彻底,再加上后来的战争多在几千里外的边疆,转饷耗资巨大,只能维持万余人的精兵投送,这才给人“清朝调兵最多几万”的错觉。就像乾隆征讨缅甸,账面上最多也就调两三万人,当然考虑到满洲兵多有奴仆随行,所以实际人数不止两三万,但也绝对不会太多,一方面是财政扛不住更多兵力的后勤消耗,另一方面缅甸的气候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就是“死亡陷阱”,但更关键的是,清军吃了缅甸燧发枪的亏,却没想着仿造革新军备,这就不是兵力多少的问题,而是制度僵化的锅了。
说到底,清朝调兵规模不大,不是因为自己弱,而是继承了明朝中晚明的“烂摊子”,再加上自身承平已久的裁军和边疆作战的后勤限制,才形成了这样的局面。明朝所谓“一调几十万”,只存在于开国初期,中晚明之后早就名存实亡,清朝不过是照着明朝的剧本继续演,只是最后扛下了“调兵能力弱”的骂名而已。要是崇祯帝地下有知,知道后人觉得明朝能调几十万大军,怕是得苦笑:朕要是真有这本事,何至于丢了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