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事实许多时候比寻找因果更重要

最近看了很多文章，最大的一个感受就是，好研究应该清晰而准确的记录事实。之前的某条微博下，有位朋友评论说，我不觉得国内的研究脱离实际，恰恰相反，国内的经济学研究就是太过于强调现实了，而忽视了和理论对话。

我同意他观点的一半，也就是后半部分，但对于前半部分则不敢苟同。许多研究不是强调和现实对话，而是和政策对话，或者说单方面的去吹捧政策。文章开篇都是大谈空话，但至于现实数据、田野调查，则是一概没有。当然，这一块宏观学者做的是最好的，正如我今天看到的上交喻老师的访谈所说：宏观经济学的特点，是这一领域的研究基本由宏观经济的现实现象驱动，而非由方法驱动。宏观的优点，某种意义上也是许多应用经济学，尤其是微观研究的不足。

好的应用研究/政策研究必须从事实出发，从记录事实开始。以我所研究的环境问题为例，这么多年paper读下来，各种精巧的研究设计、因果推理记不清楚多少，然而有两个事实，和对应的四个研究却让我印象深刻。

第一个事实是美国持续下降的污染。Arik Levinson 2009年的AER文章最早记录了这个现象。他的文章非常简单，没有因果推断，没有结构模型，只是用一些最简单的描述统计就讲清楚了美国污染下降的趋势和背后原因：生产技术的进步，而非产品结构变化和污染转移。在此基础上，Joe Shapiro 2018年的AER则基于更精细的数据更深入了一层，将生产技术的进步进一步分解，并指出了关键在于环境规制。这两篇文章，方法有所不同，但共性都是，描述并尝试去解释领域内最重要的经济现实。

第二个事实则是污染不平等的下降。两篇文章几乎是同时出来的，一篇是Jonathan Colmer等人发在Science上的，另一篇则是Janet Currie等人发在AER上的，由于经济学审稿时间过长，第二篇正式发表晚上几年。Science的文章非常简单，两个基础数据，就讲清楚了两个关键事实：污染的绝对不平等快速下降；相对不平等高度稳定，两张最基础的描述性图表就决定了这篇文章必然高度不凡。另一篇文章则关注了种族不平等，方法同样简单。

其实看最近几年许多顶级期刊上的好文章，很容易感觉到，让人眼前一亮的文章，大多数都是从基础的现象开始motivate，最优秀的文章乃至于干脆就是最简单的描述，例如：Piketty等人关于政治极化趋势的描述；Autor等人关于Superstar Firm崛起的描述；Eeckhout等人关于Markup上升的描述等等。这种描述看似简单，但需要非常深厚的理论功底，和对经济现象的敏锐洞察。喻老师的访谈有所提及，讲的非常好。

当然，其实也有很多做的非常精彩的中文文章。例如，复旦大学几位老师最近关于中国财政供养人员的数量估算，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案例。许多年后，我可能会忘记AER上发表的污染怎么在企业集团中转移，但一定不会忘记，那一年有人基于一系列扎实的数据，认真测算了中国有多少人在吃财政饭。几十年前的经济学者做的都是这样的研究，也不知道为什么几十年过去，经济学发展突飞猛进，好的数据越来越多，在“研究品味”上反而一年不如一年，也难怪经济学者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当自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