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原道（六）

唐•韩愈

【原文】
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效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译文】
所谓先王的教化，是什么内容呢？博爱叫作“仁”，行事合宜叫作“义”。遵循仁义而行动叫作“道”。内心充满仁义、无需依赖外在要求叫作“德”。教化的典籍是《诗经》《尚书》《周易》《春秋》；制度是礼仪、音乐、刑法、政令；治理的民众是士人、农民、工匠、商人；确立的伦常关系是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妇；穿戴的是麻布与丝织衣物；居住的是宫室房屋；饮食的是粟米、果蔬、鱼肉。这种道理容易明白，这种教化容易实行。因此，用它来修养自身，就会顺利吉祥；用它来对待他人，就会仁爱公正；用它来涵养内心，就会和谐平静；用它来治理天下国家，就没有什么地方不恰当。所以，活着时能享有正常的人伦情感，死后能按照伦常得到妥善安葬。祭天时天神降临享用，祀庙时祖先之灵前来歆享。如果有人问：“这个道，是什么道呢？”就回答：“这是我所说的道，并非从前所说的老子和佛家的道。”尧将此道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传给孔子，孔子传给孟轲；孟轲死后，未能传承下去。荀子和扬雄，选择其中内容不够精粹，论述也不够详明。从周公以前，传承者都是在上为君的圣人，所以教化能顺利推行；从周公以后，传承者都是在下为臣的贤人，所以他们的学说得以流传久远。那么，应该怎样做才好呢？回答是：“不堵塞佛老之道，儒道就不能流传；不止息佛老之说，儒教就不能推行。应当让僧道还俗为民，焚烧他们的经书，将寺庙道观改为民居。阐明先王之道来教导他们，使鳏夫、寡妇、孤儿、独老、残废和患病的人都得到抚养。这样大概也就可以了吧！”

【注释】

郊：郊祀，祭天。

假：通“格”，到。
庙：祭祖。

文：周文王姬昌。武：周武王姬发。
周公：姬旦。孟轲：战国时邹今山东邹县）人。孔子再传弟子，被后来的儒家称为“亚圣”。

荀：荀子，名况，又称荀卿、孙卿。战国末年思想家、教育家。扬：扬雄（约前53——公元18），字子云，西汉末年文学家、思想家。

庐：这里作动词。其居：指佛寺、道观。

鳏（guān）：老而无妻。独：老而无子。

庶乎：差不多、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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