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苏州 | “远涉沧溟十万里”——《星槎胜览》】
《星槎胜览》是一本记录“郑和下西洋”途经见闻的著作。作者费信,字公晓,今苏州昆山人。费信在序言中提及,自己二十二岁时即被选中,跟随郑和船队一同踏上驶往西洋的航程。从永乐至宣德年间,共计四次,历经二十余年。全书分为两集,前集是费信对亲身游历诸国的记载,如占城国(今越南南部)、暹罗国(今泰国)、爪哇国、满剌加国(今马来西亚马六甲)、苏门答剌国、锡兰山国(今斯里兰卡)等22个国家和地区;后集则为“采辑传译之所实”,即收集民间书籍或传闻中的海外诸番,包括真腊国(今柬埔寨)、东西竺(今马来西亚奥尔岛)、淡洋、龙牙门、琉球国、三岛国(今菲律宾群岛)等,共计23国。
书名中的“槎”指木筏,“星槎”则指神话传说中往来天河与人间的舟船。西晋张华《博物志》云:“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宋之问有诗曰:“宾至星槎落,仙来月宇空。”(《宴安乐公主宅》)刘禹锡亦曾书:“厩马翩翩禁外逢,星槎上汉杳难从。”(《逢王二十学士入翰林》)可见“星槎”二字寄寓了人们对未知远方的美好想象,而以“星槎”代指下西洋的船队,更为远航平添了几分浪漫主义色彩。
关于“郑和下西洋”成行的原因,历来有不同解释。如傅维麟《明书》、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均认为,郑和奉明成祖朱棣之命下西洋,最重要的暗线任务是寻找建文帝朱允炆的下落。但显然,下西洋所需的人力物力数以亿计,如果仅仅是为这样一个理由,是十分牵强的,因而早在明代就有学者质疑了这一观点。而更能为大众接受的理由,还要从明初的社会、经济背景出发。
元至正二年(1342)设市舶提举司(下简称“市舶司”)于太仓卫黄渡镇,市舶司是管理海外诸国朝贡和贸易事务的机构,类似于现代的海关。明初延续了元末的政策,然而当时有一些活跃在海上的私人船只,常与海外诸国贼寇联合,威胁、打击官府的“贡舶贸易”,朝廷虽然多次下令禁止“通番”,但收效甚微。于是明太祖朱元璋于洪武七年(1374)决定厉行海禁,勒令民间“片板不许入海”(《明史·朱纨传》),以保障明廷海上贸易的安全。然而事与愿违,东南沿海的海盗反而愈发猖獗,再加上印度洋诸国之间本有纷争,常年互相攻伐,使得海上贸易之路充满险阻。因而明成祖派遣郑和下西洋的目的,除了彰显大明怀柔远人的风范,更重要的是要打通通往印度洋诸国的航道。
郑和七下西洋,费信初次加入是在第三次,少年时期的经历,让他把握住了这次难得的机遇。他在《星槎胜览》序中言:“先兄籍太仓卫,不几而早世。信年始十四,代兄当军。”太仓卫在元代时已是重要的海港和商埠,史称“六国码头”,弘治十三年(1500)刊印的《太仓州志》中有记:“元至元十九年,宣慰使朱清、张瑄,自崇明徙居太仓,创开海道遭运,而海外诸番因得于此交通市易。是以四关居民,闾阎相接,粮艘海舶,蛮商夷贾,辐辏而云集。”因而虽“家贫室陋”,却“志笃好学”的费信在太仓卫从军时,就有接触到大量往来西洋诸国商贾的机会,耳濡目染下,渐渐通晓各国语言。二十二岁时,正逢郑和选拔“文采论识之士”,费信以不俗的外语能力被选为通事(即翻译),从此开启了前后四次,长达二十余年的远航生涯。
对于如此重大的历史任务,随行人员的记录必不可少,现存较完整的记录郑和下西洋见闻的史料有三种:《瀛涯胜览》《星槎胜览》以及《西洋番国志》,其中费信出洋四次(三、四、五、七次),为诸人之最。
《星槎胜览》前编以记录船队所经诸国地理概况以及人文风俗等内容为主。如“爪哇国”一则,开篇介绍其历史和地理位置,“古名阇婆,自占城起程,顺风二十昼夜可至其国。地广人稠,实甲兵器械,乃为东洋诸番之冲要。”后描述城中建筑、物产等,“居民环接,编茭樟叶覆屋,铺店连行为市,买卖聚集。其国富饶,珍珠、金银,鸦鹘、猫睛、青红等石,砗磲、玛瑙、豆蔻、荜茇、栀子花、木香、青盐,无所不有。”再详述当地人文风俗,“民俗好凶强……若有争论,不通骂詈,即拔刀刺之,强者为胜。设被杀之,藏躲三日而出,即无事也。男子猱头裸身,惟腰围单带手巾。能饮酗酒,重财轻命。”这些记录虽平实质朴,但却极大拓宽了国人的视野。
郑和下西洋无疑是中国历史上探索海洋及对外交流的重要节点,然而可惜的是,由于此行所有船只制造、维护以及航海的经费全部由明朝廷担负,且对来华朝贡的国家还要赠以大量赏赐,财政压力空前巨大,难以为继也在情理之中。
奇怪的是,留存下来的明代正史中对于郑和七下西洋的记载却寥寥无几,相传包含郑和船队编制、名单、航海日志等重要内容的资料《郑和出使水程》也不知所踪。《明史》及相关碑文中,对郑和第三次下西洋的记载仅有出发和回归的时间,《星槎胜览》却详细记录了起始于永乐七年(1409)的这次航行,诸如郑和曾派兵深入荒山,采集到了高达二三十米的罕见香料植株,又如郑和于满剌加国、锡兰山国等地立碑宣威等,足见其对于后世了解郑和下西洋这段历史,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和重大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