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卫与社会诗歌 25-12-05 14:20

毛尖老师前几天的那段关于“接地气”的发言,其中最让我厌恶的部分,不是她的种种谄媚和拿浅薄当率真的话语表演,而是我发现,这位时刻都在批判“精英”的“悬浮”,同时标榜自身的“真实”和“生活”的表达者,实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污浊的、自欺欺人的悬浮。我感到,它们是对于生活的不折不扣的腐化和逃避。

在我看来,她的赤裸的投降主义,还反映出了这个时代的一种极其普遍的情感倾向,那就是一种文化上的忘本和不知感恩。换句话说,我想,即便是今天为自己打造了一个“大众友好”形象的毛尖老师,她必定和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一样,曾经(也可能今天仍是)也从那些“自恋”“曲高和寡”“精英”的作品中,获得过心灵的慰藉,还有视野的开拓,甚至是使命感的发现。这就像是,毛尖老师今天能坐在一个人满为患的“播客大会”的现场发言,并非是靠她的“打牌”和“拉屎”——毛尖老师的表述中最吸引眼球,也最阴险和概念混乱的两个元素——的本领,而是靠她的种种必定也会被一些人贴上“精英”标签的学术训练和知识经验。因此我觉得毛尖老师的发言,代表了一大批我会用“幻灭的一代”“自我憎恨的一代”这样的短语来形容的撒谎者,还有投降者。这些人有步入中年者,也有刚刚进入社会的年轻人,他们的共同点,就是曾经拥有过各种可以用“理想主义”来形容的浪漫追求、实践,而之后因为一些原因碰壁了,接下来就在无助中,进入了一种虚妄,但充满诱惑,以及最重要的,在逻辑上其实根本不成立的二元系统——接地气/精英;生活/文艺;真性情/装X,等等类似的划分。接着他们以一种非常危险的“豁达”和“松弛”面对自己,以及世界,并喜欢以“活明白了”这种最不明不白的说法来界定自己。而为什么我说它们的“豁达”和“松弛”是危险的呢?因为所有自我欺骗的人,即便他们因为他们的欺骗获得了很多世俗上的甜头,但是在某个深夜,他们会突然遭遇自己潜意识中,残存的那些被压抑、污蔑的闪耀事物的攻击,从而陷入自我厌弃和可怕的价值虚无。

今天,这些遍体鳞伤的演员,争着、抢着要让自己像个“好人”和“正确”的人,因为当个“好人”和“正确”的人,意味着可以获得更多的赚钱机会,或者说,流量,还会减少很多被批判、放逐的风险,而当个“好人”和“正确”的人的成本最低的方式,就是把自己以一些最粗暴和无害的方式放低,能放多低放多低,同时还要以一系列极其廉价、拙劣、经不起推敲的方式展示出某种“同情心”,而在这个过程中,最重要的是,树立一个个写着“精英”“文艺”“装X”的靶子,接着对着它们射击,然后获取观众的掌声、笑声。

这一切不讽刺吗?人们一边困惑和失落于为什么今天很难看到振奋人心,拥有深度的好作品,一边又疯狂斥责、讽刺所有追求高标准的行为。

而对于毛尖老师来说,我想她心里肯定也知道,那些被她斥责为“脱离生活”的事物,实则代表着一系列最值得为之奋斗,也最令人感到人之为人的幸运的生活图景,但是在今天的这个精英如毛尖老师者,可以通过某种形式的自我诅咒和摇“群众”大旗来获得流量的时代,获取那样的生活图景,要付出的成本自然越来越多,承担的风险也越来越大,对于这点,每个人自然是深有体会。因此我们也不会像个审美和价值观念上的暴君一样,强迫每个人都去追求美和创造力的巅峰。可我不能接受的是,只是因为你没有勇气去向那些更危险,但也更罕见的美景攀登,你便去将那些美景污蔑为骗局和虚无。这样的行为才是最大的骗局和最大的虚无。

此刻我想到了身边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诅咒电影、文学、音乐,而他们发出诅咒的原因,不外乎是被这些曾几何时给予了他们无限希望和力量的事物伤害过,比如有人因为追求自己的创作理想而面临生计考验,也有人因为热爱艺术而被身边的人视为异类,还有的人只是因为和一些从事相关行业的人恋爱受伤了。总之无论是什么原因,他们一定都曾在某个心碎和孤独的夜晚,发誓要摆脱不切实际的“文艺”,奔向脚踏实地的“生活”。可这一切是“文艺”的错吗?难道不是那些借着“文艺”的名头招摇撞骗的人的错吗?难道不是你今天决心要奔向的那些“正确”“脚踏实地”的狭隘者的错吗?难道不正是因为他们的冷漠和盲目,才让“文艺”越来越没有生存之地吗?说到这里,我想到了辜鸿铭在评价儒家经典时的妙论——“两千年前三三得九,现在还是三三得九。”所谓的“文艺”没有变过,变的是我们周遭的环境。

而“文艺”又是什么呢?我想,当那些些渴望自由、敏锐的心灵,每一次被各种从自然景观到艺术作品,从日常小事到某个他者的一瞥所打动时,他们都是深深沉浸于其中,并感恩于此刻的,因而他们的脑海中彼时是没有“文艺”一词的。可以说,“文艺”本身就是一些愚钝、傲慢的人发明出来的伪概念。“文艺”一词往往是用来终结一场原本可以向着一个更复杂、斑斓的方向发展的谈话的屠刀。这就像是每个美的瞬间,全都可以被再切割成无数种全新的瞬间,它们还可以通过无数种全新的话语和视角来将其表达、再次捕捉,同时也带来无数种全新的生活可能性。可面对着这样的“瞬息全宇宙”,毛尖老师们只是用“太文艺”“太精英”而将其定性、矮化、忽略了。可是这些美在本质上是人人都可以分享的,只是人们获取它们的方式不同而已。

毛尖老师问道:“拉屎怎么能文艺地说?”

我想,这种将日常和诗意对立起来的二元思维本身就是一种排泄物。实际上,没有“文艺地说”和“生活地说”,有的只有“勇敢地说”和“恐惧地说”、“诚实地说”和“迎合地说”。

只有生活像诗时,诗才能像生活。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