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芭蕾 25-12-05 1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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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不知不觉睡着,醒来莫名想起读书时候的一件事。

比我高一年级的师兄跟我说,给我介绍一个兼职。美国来了一位Y女士,来本校进行一些学术交流活动,在华期间需要一位助理。这位Y女士,姓氏和新闻联播里一位大人物的姓氏是一样的,传说是亲戚。

那天师兄领着我来到一个豪华酒店,走到房门口,师兄突然问我,有没有手机号码?因为如果那位女士相中我,会需要随时能够和我取得联系。我说,我手机前不久刚弄丢了。师兄突然很紧张,他在红色的地毯上踱步,很快地跟我说:“一会儿就说你还没有手机,千万别说弄丢了。她们这种层次的人,很会审判别人,如果你说丢了手机,显得你办事不牢,立刻就失去机会了。”

那年,智能手机还没发明,学生没有手机也不算是很奇怪的事。于是我们就进去,和那位女士见了面。

女士四十多岁年纪,一头直直的黑发,扎成一个很低的马尾,脸庞浑圆,素面朝天,面色像是很疲惫,或是没睡醒。具体面试的过程我已经忘记,她最终同意我做她的助理,当场就给了我一部蓝色的诺基亚,作为联系工具。

后来,我跟着她见一些人,有中国人,有外国人,都是很具有社会地位的人物。

那个酒店房间也成了我一个主要的工作场所,我拿着一叠厚厚的名片,替她拨打电话,电话接通我就说:“请问是某某先生/女士吗?”或者对方是某高层的贴身秘书,我就问:“请问某某先生/女士方便接听电话吗?”等正确的人来到了电话那头,我再说:“您好,Y女士和您通话。”

最初我的话术不令Y女士满意,她还做了一些指点。

那叠名片,全部是上流的人物,但上流人物,有时语言却不太入流,几乎每天,都能遇到电话那头回复我:“你声音怎么这么好听……听得人腿软”这类胡话。

有一天,她的房间陆续来了很多人,都各有各的风采,他们随意落座在房间各处,讲一些深刻的社会话题,如同一个时政沙龙。我特别记得居中一个人,身材高壮,面孔也很坚毅,穿了三件套的西服,动作幅度很大,说话果断,态度随性至极,举手投足似乎有挥洒不完的自信似的。

我想,哦,这就是所谓气场的东西,让人本能觉得有点不安,就感觉这人是个巨石,而我是鸡蛋,或者这人是匹老狼,而我是个鸡崽儿,他能很容易地摁死我的感觉。

我记住了这个人的名字。几年后,刷手机时看到跳出来热门新闻,是他被判刑了。

就在时政沙龙当晚,我看新闻联播,沉重的哀乐中,播音员宣布那位和Y女士同姓的大人物与世长辞。

一天傍晚,Y女士让我陪她去吃饭,到了车上才知道,主要是让我带一下她的女儿。她女儿那时可能只有四岁,是个非常美丽的小混血儿,叫苏菲亚。

车辆开进一个小巷子,两扇钉着金色门钉的红色大门紧紧关着,外面也并没有任何招牌,看不出是个饭馆。但车行到门前,就像有感应一样,门缓缓打开。里头是个亭台楼阁的样子,也有小桥流水。客人们在一个宽阔高敞的包间里的大圆桌落座。小苏菲亚吃了几口就不吃了,跳下桌子要玩,我只好站起身,饿着肚子陪她玩。

陪小孩玩真是天下第一的苦差事,她在诺大的饭店到处躲藏,在各个圆桌的红色桌布下钻来钻去。

我累得要命,也饿得厉害。但吃完饭的Y女士,又把我带回了酒店,我照顾她的女儿睡下,又继续辅助Y女士的工作。

她坐在电脑面前,打开一个excel表,我拿着文件,从旁核对。时间越来越晚,我饿得发虚,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又觉得很紧张——这么晚回宿舍我很害怕。作为一个老实学生,我还从来没有夜不归宿的经历,觉得一切好像远离了我兼职的预期。

我说要回家,Y女士不同意,希望把事情弄完。后来她也累了,眼皮都睁不太开,她就躺倒在地上,让我自己核对。我心揪得紧紧的,一边争分夺秒查看表格,一边给当时还是男朋友的老讲究发了短信让他来酒店接我。等我弄得差不多,Y女士似乎已经在地上睡着了。我俯身轻轻问:“那我回去?”她喃喃道:“你就睡这里。”

我楞了一会,没有换洗衣服,也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我完全不想睡在这里。而且床上有个小孩,地上有位女士,我睡哪里合适?但我没有得到Y女士的许可,能一走了之吗?她看上去已经累得很不清醒,我又没办法再跟她沟通说明。

老讲究到了大堂,我下定决心离开了。我关上酒店房门,下楼和老讲究上了出租车。那时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我突然趴老讲究肩膀上大哭了一场。不知道是不是饿的。

为了不辜负师兄,第二天白天我依旧顺应Y女士召唤,陪她坐车出门。这次司机带我们来到二环附近的一个胡同。胡同里,有一个四合院的侧门,侧门很小,但也有两个石狮子蹲在门口,门上头是雕刻着卐字纹的六边形门簪,上面挂了黑色白色的布条,似乎正在办丧事。Y女士下了车,独自走向那个门,和门口两位军装笔挺的警卫略加沟通,不久,里面有人出来,在门口与她简单交流,而后二人一同进入了四合院。

这次神秘的拜访是最后一个任务。而后Y女士就要离开中国。

在她走以前,我打电话给她,表示我要把诺基亚还给她。她说不用,留着方便联系。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实际上她就是把手机送给我了,为了避免有至上而下的施舍意味,她才优雅地委婉地讲。但我一听以后联系,吓得更加坚决地要把手机还回去,好像生怕再和上流人士产生什么交集似的。最后怎么还的我已经忘记,但的确是永远还回去了。

也不知道怎么睡一觉醒来,就想起这个人,这件往事。平平淡淡一段经历,竟然又写了这么一大篇,恐怕有点太絮叨了。

#我的记忆碎片#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