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读到斯宾诺莎的这句话,“完全被爱所征服的恨,会转化为爱”,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世界各地的人类,几千年来都如此执着于“恨海情天”类的爱情故事。从《罗密欧与朱丽叶》到《牡丹亭》,从《呼啸山庄》到《霸王别姬》——人类是如此偏爱畸形的、极端的关系,虐恋就像是关系的作弊器一般,存在于汹涌的情感中。
《牡丹亭》中,杜丽娘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最终爱到不能自已,爱到生死两界仍然不肯放手,这种穿越阴阳的执念与情感浓度,让人的情感在瞬间强烈到足以撕裂世界;《霸王别姬》里,程蝶衣说,“说的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都不算一辈子。”这样执拗、偏执的爱,其实是一种濒临毁灭的欲望。它让人彼此折磨,彼此伤害,却又如此贪恋恨中的这点甜蜜,使人无法停止靠近。
恨像是撞上了墙的爱,是爱的过量,是爱没有出口的反噬。
那么,人类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构建一种之于畸形爱恋的想象?
因为人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恨,而是「无感」。大部分深陷于畸形爱恋中的人,都在进行一种移情——生活的焦虑、面对未来的迷茫,这一切令人痛苦不已。
所以,文学史上大部分沉迷于恨海情天的人,其实大多不是在爱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在拼命地抓住自己仍然「存在」的证据。因为病态的爱给予人的安全感是坚定且巨大的,而剧烈争吵后的依偎会使人产生爱的错觉。
是的,畸形的爱恋之所以让人如此着迷,正是因为它是最小单位的使人感觉自己「存在着」的行动。
它在短时间内迅速将人的情绪逼迫到极限的边缘。在痛到撕裂的那一刻,你的感受被推向最明亮、最耀眼的峰值。
越痛,你的感受越真实;越逼近毁灭的形态,动作越变形,越让人相信自己曾经完整活过。在这麻木的、空洞的世界里,很多人宁愿在一种近乎要将自己毁灭的关系里燃烧,也不愿意再回到那种“麻木得近乎一滩死水”的平静中去。
所以,恨海情天的本质,或许是一种用力存活着的证据。
在当下,TA是如此需要确认自己仍然「活着」。这些剧烈的争吵,撕心裂肺的吼叫与崩溃大哭后的拥抱,都是一个濒死之人能够抓住的氧气。
这也是为什么,最伟大的爱情故事往往都是悲剧。因为只有在毁灭的峭壁边缘,爱才能够呈现它最真实的密度。而真实的痛感,又为爱的无限值提供了丈量的尺度。换而言之,是恨的尺度让情感拥有了重量。
这世间原来有这样一种情感,值得用灵魂的撕裂去交换一次完整的存在。
而这些故事好看的地方也恰恰在于,其实我们都知道,这样滔天的爱与恨注定是不会长久的。可真正改变人的,让人真正为之所动容的,恰恰总是发生在这些最失控却仍然选择张开手拥抱对方的一瞬间。
“被爱所征服的恨,会转化为爱。”这一刻,变形的恨失去了巨大的、近乎毁灭性的力量,爱获得了拥抱的形状。于是,爱战胜了恨,开始让恨无需存在。
是的,恨的尽头从来不是毁灭,而是尚未泯灭的爱与渴望。而这正是恨海情天最大的魅力。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