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东亚盛产各种恨海情天?我觉得还是因为我们的文艺作品里,情感多数是结构性困境,而非个体的危机。
以儒家为基石的东亚文化,个人的价值、情感和命运,往往需要依附于家庭、宗族、国家等集体坐标来定义。个人情感尤其是爱情,被放置于一个相对次要、甚至需要克制的地位。
因此,一旦个人情感强烈到不顾一切,天崩地裂,于是就天然地与这种集体规训产生冲突。它不被鼓励充分表达和实现,反而常常需要为“孝道”、“家族利益”、“世俗价值”等让路。
这也就是为什么琼瑶要通过爱情来表达启蒙、文明以及看到个体,爱情在集体与宏大叙事之下,最渺小,但是爱情的不讲理,也最能超越世间的阶级、礼法以及规训。
这样的情感,是弥漫性的,也是虚无却毁灭性的,指向命运或集体的“恨”与“憾”。它不完全是针对具体对象的愤怒,更像是一种对无法挣脱的结构性宿命的悲叹。
可是这还不够,这仅仅是恨的来源,重要的是情。那么情来自何处呢?我觉得来自于爱恨同源。我们恨这枷锁,恨这规训,却又因长年佩戴,这枷锁已经与我们的血肉长在一起了,我们恨,我们也默默内化了这些规训。
这就是为什么原生家庭如此难以逃离。因为我们恨家庭是我们痛苦的来源,但是更多的是,我们又忍不住希望获得他们的认可。你看哪吒,那么决绝,那么刚烈,恨他的父亲,也最希望得到父亲的信任与爱。
也就是我们反抗的对象,如父母、传统以及上位者,往往也正是我们情感依恋和渴望认可的对象。我们既想挣脱他们的规训,又无比渴望他们的爱与认可。这样的割裂与矛盾,就是恨海情天的炼狱之火。
这种情感很少导向西方悲剧中那种决绝的自我毁灭或颠覆性反抗,而更多是一种漫长的、复杂的、带着泪光与爱意的缠绵与潮湿。你无法彻底推翻系统,因为那是你情感和身份的来源;你又无法泯灭个体的情感,因为那是你自我的核心。于是,情感只能在这片“系统之海”上,掀起无尽的、悲情的波涛,化作一片“情天”。
李碧华写得好啊,“她要他恨她。你不爱我,恨我也是好的。恨也需要动用感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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