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斋主人v 25-12-05 20:14

涧响·默斋主人原创散文诗

风来的时候,整座竹林在完成一次绵长的吸气。

先是叶尖的微颤,仿佛大寂静前细密的齿痕。随后,凉意顺着竹的骨节爬下来,渗入石隙,最后才触及我的后颈——那是一种被古老事物轻轻瞥过的触感。

我数着风隙间的光斑。它们碎裂,又聚合,在苔衣上做着没有谜底的谜题。竹的影子被拉得很瘦,很淡,像时间本身在泥地上留下的、正在消褪的水渍。石是冷的,一直冷到最深处,储存着上一个冬天的记忆。

煮茶,是向这片清冷借火。

炭是另一形式的竹,在红炽中缓慢地坍缩,发出毕剥的微响。铁壶的黝黑吞没所有目光,只在沸腾时,从壶嘴吐出一缕游魂般笔直的白汽——瞬间被风接走,嫁给了虚空。

就在此时,一只灰色的山雀掠过,翅膀划开空气的声响短促而干脆,像另一把小剪。它没有停留。

无需等待。独处的圆满,是一只空盏盛满自身的形状。

茶叶的舒展是一场小型殉道。蜷曲的躯体在滚烫的献祭中打开,释放出深藏的山水与季候。汤色渐渐润开,是初霁的天色。

俯身。在茶汤平面的深渊里,我认出一张被水纹重新雕刻的面容。他比我更平静,更懂得如何在水波的弯折里保持完整。每一次呼吸都使他碎裂,又弥合——我们隔着氤氲对视,互为倒影,也互为遗骸。

世间的寒意,是无数细小、透明的针,早已缝缀在血脉与意识里。此刻,它们被另一种温度,一针、一针,温柔地拆解。暖意并非“袭来”,而是从骨隙深处,自己渗出来的,像封冻的河,在无人看见的夜里,开始的第一道裂纹……

忽然,一声极锐、极短的断裂声。

是某根老竹,在风的持续追问下,终于交出了它承托已久的、某段枯枝。

那声音利落地切开所有氤氲的思绪。

之后,

是更庞大的静。

静到能听见炭灰在泥盆里坍落的细响,静到能听见,远处山道上,不知谁遗落的一片碎陶,正被光阴磨出苍白的边缘。

就在这被声响与寂静双重洗过的空白里,我看见了:

风穿过竹林,并非“穿过”,而是在进行一种缓慢的交换。竹献出它的颤动与清响,风则留下形状——那被千万竿竹反复梳理过的、看不见的、流体的形状。而我坐在这里,正被某种更大的穿堂风,剔去多余的喧响,留下疏朗的骨骼。

茶将凉时,暖意才真正抵达了四肢的荒野。那是一种迟到的、笃定的占领,如暮色沉降,无可挽回。

我起身。衣褶里抖落些光的碎末。石头上那个被我体温焙暖的印记,正被四周汹涌的凉意迅速围剿、填平——石头在遗忘。而我的影子,在起身的刹那,被满地竹影迅速吞没,仿佛从未侵入。

我离去。肋骨间还回荡着穿过那里的、最后一阵风的形状。眼底,则永远嵌进了一小片不肯褪去的、沙沙作响的绿。

竹林再次合拢,仿佛从未有人切开它的完整。

只有那只空盏还留在石上,盛着半汪渐冷的天空。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