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对“不完美”的坦白书》

马年的新年斗方和门心联，比往年红了些。

上个月拆开包裹时便觉察了。那红更亮，更饱满。手指抚过去，纹理仍是熟悉的温厚，烫金工艺做得愈加好了，只是颜色自己悄悄改了个性子。

我立马就打电话给厂里，老朋友也是老板，他一个劲地解释：是，今年是更红了些。可纸厂每年的纸都有色差，就算前后两批，也难保一模一样。这纸咱们用了九年，不敢随便换，别家的纸，终究不是这个肌理。

去年做长对联的纸也出过状况，不光微微晕墨，色差还导致后面一批对不上，只得全数作废。那纸用了八年，从未这样。

今年六月，为长对联选纸，本想着换一款更稳的。可把市面能找的样纸铺开一比，从质感到色彩，挑来挑去，还是回到了老地方。

记得去年此时，也觉纸似乎薄了一丝，厂里拿了测纸仪器来量，厚度仍在毫厘之间的合理误差里。

“纸张因为纸浆原料、环保染料、加工工艺等流程，色差和克重都会有浮动。”他在电话那头，说得诚恳。

我听着，心情复杂。作为设计者，因多懂一分工艺而触动；作为产品者，却为无法许诺绝对的稳定而深感歉意。

选了这条倚重手感与自然的路径，便注定与“绝对标准”背道而驰。若只求稳妥与成本，最寻常的白卡纸专色印刷便是，机器一次成型，齐整、迅捷、便宜。但我们没有。从第一年起，就选了更厚的洒金艺术纸，贪恋那温润的触感；用了烫金、油墨、UV、丝网数种工艺交叠，一个图案分几版套印，丝网部分甚至要另寻厂家。全凭老师傅手工对版、刮版，必有误差，我们便一张张拣选，将斑驳的、对不齐的悉数挑出，绝不到客人手里。我们能控制的，已控到最严。

可今年纸的红，我们控不了。把历年余下的斗方铺开，年年确有深浅。甚至问，多定一些量，能否为我们单独调色、定做？纸厂业务员回得直白：这个起订量大的吓人，就算你订得起，也不可能给你承诺的，这些原料、染料的变化没人控制得了。

我们没有再纠结，只有换个角度想：或许，有人更爱这喜庆的亮红？贴在楼道暗处，这红，兴许更明艳。

近来，客人陆续收到，也有了激烈的回声：“红得丑死了，不是去年的品质了！偷工减料，完全就是误导人！”“这个红没有以前暗红的质感了，纸也变薄了好多，感觉没有以前用心了！”

看到那些话，心里是紧了一下的。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复杂的滋味。我们怎么会不用心呢？每年新年纸品，从春天收集灵感，夏天伏案画稿，到秋日对稿、选纸、调色、套版，入冬前终于完成质检与拍摄。一年年，烫金面积愈大，工艺愈难，成本愈高。我们从未多多，也从未涨价。过年，对中国人来说是天大的事，不敢有分毫取巧。

只是今年，这一抹不由我们决定的红，先到了客人手里。我们本该更早、更清楚地告诉大家：“今年的纸，是更饱满的正红色了。” 同事们收到反馈后，开始重新修改棚拍照片颜色，因为灯光光线不同，确实没有完全呈现斗方和门心联的正红色。我和设计师又在详情页里加了说明，增加自然光图作为参考，连夜替换详情页，想尽快补上这份沟通。

但有些感受，一旦产生，就需要时间去熨平。

客人没有义务体谅背后的缘由，而作为产品者，我理当将此视为一次警示——关于拍摄、设计、售前告知的每一环，都需更勤勉。

我一遍遍向客人致歉，承认我们在呈现与沟通上的疏失，也接受所有建议，尽快校色、增添提示。末了，竟意外收到一位客人的宽解：“愿你们不辜负新旧客户。🌹”

一款看似简单的纸品，一条做了多年的产品线。我们总想做得更好，却也总遇见新的问题。我想，这或是选择这条路的代价。我们迷恋纸张的肌理，迷恋烫金的色泽，迷恋一层层颜色叠出来的那种活的、有深度的好看。于是，我们也必须接纳这些材料自己的脾气和呼吸。它们不是工业品，是会有差异的“自然物”。

我们无法承诺永远一模一样，我们能承诺的，是永远不向省事的工艺妥协，不向将就的品质低头。

所以，若你恰巧眷恋往年那抹偏暗的、沉静的红，今年或许要错过你了，真的抱歉。但若你愿意，也可看看手边这片自己闯来的、饱满的亮红色。在暗处，它依然红得扎实、清晰。它像一个新的年岁，带着自己独有的气息来了，或者，也可看作一份“鸿运当头”的好意头？

我们还在努力，也一直在解决问题的途中。请别因这抹不由我们决定的红，而对我们的心意，失掉那一点点的信任。路还长，我们想一年一年，把这新年的纸品好好做下去。

这份心意，与第一年时，并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