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波是我偏爱的作家,希望我的偏爱偶尔成为共识,哪怕只是小范围的共识。
中文原创 | 长篇小说
《海边列车》
谈波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5年9月
BOOK REVIEW
探照灯好书评委
史航(编剧、策划、书评人)
推荐一部非虚构作品,心理压力没那么大,就是指着一堵墙或者一场雪给人看吧。
然而推荐一部虚构作品,推荐一本小说给别人,就像是指着一张照片一幅画跟人说:“我知道这不是真的,可是我信了。你呢?”
结果,真不好说。
但我要为谈波冒一个险。
以前见识过谈波的三本小说集《一定要给你个惊喜》《捉住那只发情的猫》《大胆使用了绿色》,就觉得这大连老哥真是心存猛虎,轻嗅蔷薇,特别果决狠辣,然而,果决不减惆怅,狠辣不掩茫然。
——那猛虎可能是厂工会发给某个夜班工人的搪瓷茶缸子上的头大身子小的别扭猛虎;
那蔷薇可能是厂区失踪三年的广播员留下的枕巾上粗陋模糊、勉强可以辨认的蔷薇。
现在谈波带来一个长篇小说,题目《海边列车》,是一个端端正正、大大方方的象征。就像东北许多城市广场上的雕塑,曾经有很多人在那儿照过相,拖家带口呼朋唤友照个没完,而现在所有人都是匆匆路过,没人再驻足打量,甚至没人站那儿叫车。
“厂里停着一列废弃的火车,车厢一共有4节,从朝鲜战场上下来的。”
“因为几十年没挪地方,破败的车厢似乎锈粘在了铁轨上。”
“涨满潮的时候,车厢距离海水不到30米。”
所以你看,海边列车,就是海滩上搁浅的鲸鱼啊。
《海边列车》里的老师,干部,女工,商贩,小偷,艺术青年,就是与鲸鱼同命的其他海洋生物。
而那片海,其实是上个世界喧嚣,这个世纪沉寂的一个去处。
前一阵子,谈波说过:
“大连作为一个东北城市,有它自己特点鲜明的地方。前两天和我的好朋友、导演高文东探讨大连话的海蛎子味儿,高文东说,为什么有这种海蛎子味儿呢?
因为大连海边风大,讲话的时候得用围巾啥的把嘴给堵上,用鼻子发音,再加上冻得鼻子里老有鼻涕,讲话时鼻音就特重。他说的是不是很有道理?地域的方言就找到根了。”
鼻子里老有鼻涕的人们,看到的世界也可以很斑斓——
“对吴信来说,一片狼藉的检修现场,等于为他专门打开的一座颜色宝库。这些只有化工厂才会有的特殊物质,经历过高温、高压以及几十年的长久沉积,在管道内壁,烟道口里,炉膛中形成的残渣残留,它们的颜色是大自然中不会有的,也不是在调色板上能够调和出来的,平时看不到,只有在这前所未有的大检修状态中,他们才得以显现。
有的刚暴露出来的时候是一个颜色,你一定要目不转睛盯住了,它马上会变化好几种颜色,然后才定格不变,但已经变得庸俗寻常,不再值得观看。”
“他查看挖泥船清理航道挖出来的多年工业排放物形成的海底淤泥,他仰望烟囱因操作条件变化,排出不同颜色、不同密度的烟气。他抚摸铁锈、铜锈,查看绿皮车厢被酸雨腐蚀后的斑驳。”
这部小说里写到了许多鸿沟,比如总厂俱乐部与社会舞厅,也写到了许多鸿沟上的独木桥 ,比如一个叫金素娥的姑娘改名叫金素,一个叫林雪个的姑娘改名叫林雪鸽——她们本来打算做一辈子的朋友。
书里的主人公所期待的幸福,和命运打算分配给他们的幸福简直不可比,相当于建筑面积跟使用面积之间有着让人头晕目眩的差异。有许多写好了姓名的幸福,就一点点被征用,被磨损,被划去。
比如陈工,“他甘愿做鸵鸟,蒙在鼓里又如何?他不想了解所谓真相,他经历过的残酷真相太多了,对他没有任何帮助,都是来摧残他的。”
虽然大连这个城市里,群架都经常打不起来:“就怕唠,一唠都是朋友。”
但陈工明白,一切都无济于事,以朋友二字为最。
比如做尽坏事的胡运升,他对林雪鸽说:“小林,你放心,我不会使坏心眼,不会动你一个指头的。我知道你跟别的女人不一样,你是真正经,不是假正经,我可以等。”
这不说明胡运升什么,也不说明林雪鸽什么,只说明那个时代的常人与他无法企及的境界,都还有着心存侥幸的藕断丝连。
“林雪鸽以看小说的思维,希望李天南大难不死,并且已经改邪归正,踏入正途。她惊奇老对儿身上发生的事情比传奇都传奇,李天南、小瓶盖、小红辣椒、李天南的爸爸老贼,如在眼前,将来谁若能写成小说,一定吸引人。”
“老对儿”这个词对我来说极为生僻,虽然我生于长春,作者在大连,我们同是东北土著。
我们这边往往更常用的词是“老铁”。
上面这段话,并不是意味着书中人物有多少位在盼着自己的生活被写进小说。
这只是作者悄悄预言——每一个凡夫俗子的生活,都注定会像小说一样粗暴、果断、不管人死活。
林雪鸽在广州书店里,预感到了爱人陈工的轰然倒地:“不许啊,不许这样!……不,不许,不许死亡,无论生活还是小说,我们不需要死亡,我们需要希望。”
列宁也说过:“同志们,你们必须要记住:我们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胜利。还有另外一条路,那就是死亡。死亡不属于工人阶级!”
他俩的意思,是一样的吧。
这本书从头到尾,也许就是一句歌词:“我终于失去了你,在拥挤的人群中。”
这书里有谁得到了谁吗?没有,其实都没有。甭管是那谁,还是那谁。
所以这首歌是大家都在唱的。但不是合唱,而是你在澡堂子里面唱一句,我从澡堂子门口过,去隔壁那家“烟酒精品”,同时哼了下一句。
于是此起彼伏,这海滨城市的上空,就有了磅礴无当的单曲循环。
以前我在一个地方写过:“谈波写的都是过去的事儿。但读完仔细想想,他写的也都是过不去的事儿。”
我和谈波以及《海边列车》的读者们,可能心里都有点过不去的事儿吧。
#人间尚有可读书# #好书大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