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啖三花”的人情味
我是一个散淡的外地人。入川二十四年,从最初的未着风霜到如今的鬓发斑白,至今我仍不会说四川话,也没有学会四川人举重若轻的休闲方式:冲壳子和泡茶馆。昨天,在一教五楼的教师休息室,衡静老师送给我一本书,淡绿的封面,素朴的装帧。她介绍说,这是她十八岁的女儿写的书。我毕恭毕敬地接过来,像几周前接过2207班同学李开元的诗集《病人》。
也可能是因为我读书还不够多的缘故,这是我读到的作者最为年轻的一本书。悦闻姑娘进入十年级,按照学校对十年级同学的要求,必须以年为单位完成一个主题研究,该年的主题是“寻根”。悦闻的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都是成都本地人,她是地地道道的老成都。于是她在寻根主题下选择了颇具成都特色的“茶馆”这一子课题。一年结束,悦闻的主题研究圆满结束,她也获得了很好的成绩。但是正如每一个孩子理应被触发的那样,她决定继续寻访成都地区的茶馆,通过实地探访、搜集资料、调查研究的方式为这些茶馆立传。
这本书从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写起,直写到大成都邛崃市固驿镇的固驿老茶馆,转而又写到金牛区抚琴西南路上的同样老宅新建的金琴老茶馆。一篇篇看下来,首先确认悦闻姑娘是真正一间一间老茶馆、新茶馆、星级茶馆、商场里的茶馆实地探访,而且也当真以美国非虚构作家琼·迪狄恩的毫不掺假的眼睛亲自一点点地扫描过其中的人、事、景和器物。只不过稍有不同的是,琼·迪狄恩显得过分冷峻而理性,看她的文章往往带上几分张爱玲《金锁记》的寒意和无可奈何。而悦闻的记录,一是满溢少年人“寻根”的鲜活热气,儿时跟随父母祖辈公园茶馆的游乐未远,及近成年突然张开双眼看清楚冲龄之时忽略掉的风景,那种喜悦,果然应了当时父母为她取名“悦闻”的大欢喜。二是正因为年轻,无那种今昔对比的负担,所以哪怕是以燃气代替柴火的老虎灶,只当做装饰陈列的老式茶杯,亦或者建在商场里的纯文创式茶馆品牌,还是作为高档星级服务的穷人进不起的宽窄巷子内的新茶馆。她都一一客观地甚至还捎带着一些粉饰地如数家珍。这样的两点不同,使读者看她的书,完全不觉得沉重,反而常感欣快,比如她写三圣乡的“薛涛·院子里”茶馆(第61页),唯一的女士加入茶客们关于宇宙天球的讨论,“言真意切”地用四川话描述“白矮星”“坍塌”“虫洞”“粒子”之类,有一种看《宇宙探索编辑部》里唐志军指着他的满是雪花点的电视说,“这是外星人在宇宙里向我们发出的信号,是宇宙大爆炸的余晖”的奇妙感觉。我想当时的悦闻,肯定也是如我这般,端起盖碗,猛啜一口“三花”,以呼应秦彩蓉的半信半疑甚而忍俊不禁。
听衡老师讲悦闻的书稿曾被成都方志协会看中,承诺出版包销1000册,作为交换条件就是需要按照他们的意思修改。悦闻姑娘经过斟酌,婉拒了合作。大概年轻一代特别害怕被某种隐隐的庞然大物所规训,他们哪怕需要自掏腰包,也不会为了“五斗米折腰”,去削足适履为某种目的写作。但是,通读全文,我想没有读者能否认“成都方志协会”的选择一定是正确的。悦闻十分爱她的成都,她通过踏足一个一个已经在被现代酒吧、咖啡馆逐渐碾压、驱逐的代表“老成都生活方式”的各色茶馆,在做一个地方“民俗方志”的记录工作。其中既有对茶馆现状的描写,也有对茶馆中的人物百态的记叙,也有引经据典介绍各类成都方言、茶文化知识,甚而茶馆术语的词条整理。以一个自幼生长于斯的成都少女,她的视角又是悦纳的,欢欣的。同时,又是以中英双语书写,可供对成都感兴趣的外国人了解成都的茶文化。真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在《‘啜三花’的人情味》第18页,悦闻在《洞子口老茶铺》里写到,“四川民间在茶铺喝茶的文化与18、19世纪伦敦工人阶级在酒吧喝酒的文化有异曲同工之妙,价格便宜的三花茶完全可以对应杜松子酒。它们的共同点是,公共场所向社会所有阶层的人开放……”。与王笛《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有共通之处。据闻,悦闻姑娘也曾亲自通过邮件向王笛讨教,最终竟得王笛回信予以指导。她的书写,也得到了研究成都茶馆的社会学家的认可。当然,如同勃勃生机的新一代,实际上不需要任何老一辈“权威”的认可。他们衣食具足、毫无关于匮乏和压抑的历史包袱。他们更渴望去探讨生为一个场域中的人,去如何认识自己的来处,发见自己的根,然后便可稳稳地扎进土壤,无论她的枝叶如何繁茂,她的根始终在往更深处扎下去。地表以上忽而东风忽而西风,但他们自有自己的思想和态度。我想这大概是2005年后生人,所能展现的最好姿态。
不悲戚,不抱憾,不激进,更不盲从。逃脱了物质主义的奢靡,但又不会将就于粗鄙的所谓“毛尖”的性情。他们会“啜三花”,无论在五星级的可居茶介,亦或者是在海椒市的张嬢茶铺,更或者在大洋彼岸的某处,一思想起成都,老茶厂三级花茶的馥郁香气就在此间,给我们以直面未来的孤胆雄心。我想,这就是奥德修斯归返伊萨卡的开始。
我把这本书在周五的课上就推荐给了2023级婚姻家庭继承法选修课的同学。他们中很多人都有极好的文笔。期中作业他们书写的《我家的故事》,何尝不是如悦闻姑娘一样在“寻根”?愿每一位正在成长的少年无论走到天涯海角,始终有根。狂风吹不倒,波塞冬也打不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