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铁鱼和俞岛去乌兰察布,来去匆匆,没看见蒙古包。临走,他跟张向东约好,下回一定去草原深处的牧民家里转转。这大半年,身心都困在北京,老也不得闲。想想,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不如出去转转。(转评送两份极好的奶皮子酸奶给大家尝尝)
张向东带着我们一路向北,下了高速,穿过马群、牛群和羊群,终于看见了一顶扎得严严实实的毡房。他说这是他长大的地方。
他掀开门帘儿,我们跟在身后,像回家一样轻车熟路。黑红脸儿的蒙古大叔正守着炉子煮奶茶,见我们进来,也不忙着打招呼,抄起一个一罗儿大碗依次舀满。棕红色的奶茶冒着热气,炒米和奶皮子懒洋洋地摊在碗沿儿上,像一片被晚霞浸透的、柔软的云,不小心落在了这毡房里。我接过来,呷上一口,奶茶的热气迅速传遍周身,整个人都暖和了过来。我脱了大衣,凑近了闻,那奶味儿极厚,即便没有工业介入,腥膻也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醇,沉甸甸地往鼻子里钻。
他见我暖和了,咧嘴笑,缺了颗门牙,风可以自由从那豁口穿进穿出。
“吃,乌日木。”他又递过来一个盘子。
我接过来,指尖先触到一股温吞吞的凉,不是冰,是地窖深处那种镇着瓜果的、厚实的阴凉。
张向东说,蒙古语里,“乌日木”是奶皮,“查干伊德”是白食。他指着桌上的各色奶制品说,这一桌子都是白食,草原人认为奶皮是白食之首。
它白得不扎眼,是乳白里掺了一丁点月光的黄,表面坑坑洼洼,布满细密的蜂窝。
张向东给我讲他小时候还没有禁牧,都住毡房,家里熬奶皮。满满一大锅鲜奶架在小火上慢慢煮,起了蟹眼泡,就撤旺火,用长勺不紧不慢地扬洒。他说,阿妈手臂起落的弧度,和远处草浪的起伏一模一样。等奶凉下来,会凝出一层脂膜,阿妈便用两根柳木筷子,从边缘极小心地探进去,手腕一挑,一抖,一整张圆润的、颤巍巍的奶皮便被请了出来,对折着晾在青石板上。
我说,那这奶皮上的蜂窝岂不是牛奶呼吸吐纳的气孔?
我拿起一块,送到嘴里,看着粗粝,抿到舌尖,却“倏”地一下化了,不是水的消融,是油脂般矜贵的溃散。一股极浓郁的甜香,从喉头反上来,不是糖的甜,是奶的回甘,稠得仿佛能在心口挂住。
蒙古大叔说,从前都是秋天做奶皮子,草籽饱满,牛的奶水好,做出的奶皮子能挂出厚厚的油脂,留着冬天配炒米,配奶茶,能扛过白毛风。
我说,现在奶皮子可是大网红,是流量密码,张向东厂里供不应求。
临走,大叔给我包了两张,硬塞进我包里。车子发动,开出很远,回头望,他和他的蒙古包已缩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我摇下车窗,草原的风比北京刚猛太多,蛮横,冷冽,我的“再见”淹没在风中。
回程的高铁上,我嘴里心里全是奶皮的余香,醇厚,绵长,妥帖。这红尘万丈,奔波劳碌,有时所求的,不就是这么一口能挂住心事、压住风霜的妥帖么。 http://t.cn/AXyKXMe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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