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去世之后，父亲提起她的次数变多。

聆听的对象一般是我，以“你的奶奶如何如何”开头，内容包括人生感悟、古今对比、生活轶事、农村妇女生活小妙招。

吃饭的时候他手剥鸡蛋，说，你的奶奶吃了半辈子素，也没有营养不良，你知道为什么？我有一次半夜醒了，看见她偷偷在吃鸡蛋。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抬头，说，你的奶奶倒是不识字，智慧不老少，有句俗语她一直讲，日晕雨，月晕风，你看太阳周围一圈光晕，下午肯定要下雨。

我开车停在医院前的红绿灯，他说，你的奶奶人是瘦骨叮当，身体好得一塌糊涂，我上学生病了，她推个板车，一口气三十里地把我拉到城里的医院。

我的父亲隐忍、内敛，讲究语言的逻辑。细小琐碎的故事被他缝进日常，起承转合自然而然，恰到好处，自信无人察觉微弱的扰动，如同触摸岩石的凹凸，山林间听见的溪流，无风的湖面上，一只小鱼将将跃起又落下的涟漪。

可惜人的情感在底层相同又相通，所以我明白，他用作开头的每一句“你的奶奶”，其实是自己想说却没说出口的“我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