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未老,不许荒芜
许是算法读懂了心底的牵挂,近来刷抖音,总被推送带着镜头探访闲置村落的博主。屏幕里,主播的脚步踏过布满青苔的石板路,吱呀作响的木门推开又合上,扬起的尘埃在空荡的庭院里盘旋——曾经炊烟缠绕的屋檐下,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孩童追逐嬉闹的巷弄,只剩断壁残垣映着斜阳;田埂上的野草疯长,淹没了祖辈们踏过的足迹。那些荒芜的、无生机的画面,一句句“曾经热闹非凡”的旁白,让我徒生伤悲,也勾起了对山乡故土最深的眷恋。
我的故乡,藏在群山褶皱里。那时候的农村,是被烟火气泡透的,更是被童年的欢笑声填满的。天刚蒙蒙亮,鸡啼声便撞碎晨雾,接着是木门吱呀的声响,扁担与水桶碰撞的脆响,还有妇人在井边的絮语,混着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织成最鲜活的晨曲。午后的时光最是惬意,男孩子们攥着铁环手柄,在晒谷场上奔跑,铁环咕噜咕噜滚过石板路,留下一串清脆的回响,身后跟着一群追跑打闹的伙伴,尘土飞扬也笑得开怀;女孩子们则挎着竹篮,钻进田埂边的草丛,踮着脚尖捉萤火虫,小小的光点在指尖忽明忽暗,装进玻璃罐里,便是童年最璀璨的灯笼。田埂上,父辈们扛着锄头踏露而行,裤脚沾满泥土,身后是翻起的新墒,散发着潮湿的芬芳;巷子里,麻雀在墙缝里筑巢,老狗趴在石阶上打盹,连空气里都飘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傍晚时分,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淡青色的烟柱在暮色里慢慢散开,裹挟着饭菜的香气,飘得满村都是。祖母总会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我回家吃饭,那声音穿过炊烟,温温软软,是刻在骨子里的安心。
那时候的农村,质朴是刻在人心底的底色。谁家做了好吃的,总会端一碗送到邻居家;谁家盖房修路,全村人都会主动来帮忙,不求回报,只图一份热络。夏天的夜晚,大家搬着竹床坐在晒谷场,摇着蒲扇说家常,孩子们躺在竹床上数星星,听老人们讲过去的故事,手里的萤火虫罐子还亮着微光,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蛙鸣虫唱此起彼伏,像是大自然的催眠曲,伴着我们进入甜美的梦乡。那时候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却有满天星光,有邻里温情,有滚铁环的欢腾,有萤火虫的浪漫,这些朴素的美好,滋养着我们的童年,也塑造着我们对“家”的认知。
可不知从何时起,农村开始变了。年轻人揣着对城市的憧憬,背着行囊离开故乡,去追逐所谓的“更好生活”。他们在城里买房、扎根,把老人和孩子留在村里,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后来,“合村并镇”的消息传来,一些古老的村落被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楼房,那些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土屋、老槐树、石板路,还有晒谷场上滚铁环的痕迹、草丛里捉萤火虫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曾经热闹的村庄,慢慢变得冷清,只剩下年迈的老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守着一片荒芜的田地,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我常常想,农村到底是什么?它不是一堆破旧的房屋,不是一片闲置的土地,而是一个民族的根。那里有我们的祖先留下的足迹,有我们童年最纯粹的快乐,有最质朴的人性光辉,有大自然最本真的模样。城市是繁华的,是便捷的,可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少了泥土的芬芳,少了邻里的温情,少了滚铁环的清脆声响,少了萤火虫的点点微光,更没了那份从容与安宁。就像有人说的,城市是用来谋生的,而农村,才是用来生活的。
一个国家,如果失去了农村,就像人失去了根。那些质朴的民风,那些自然的肌理,那些代代相传的生活智慧,还有童年里滚铁环、捉萤火虫的纯粹美好,是一个民族最珍贵的灵魂。我们总在追逐远方,却忘了故乡才是最温暖的港湾;我们总在向往繁华,却忘了最本真的美好,恰恰藏在农村的烟火气里。
如今,我依然会时常想起故乡的炊烟,想起田埂上的脚印,想起祖母的呼唤,想起滚铁环时的欢腾,想起萤火虫点亮的夜晚。我多希望,那些空荡的村落能重新热闹起来,那些荒芜的田地能重新长出庄稼,那些离开的人能重新回到故乡,让孩子们还能在晒谷场上滚铁环,在草丛里捉萤火虫。我多希望,“回不去的故乡”这句话,永远只是一句感叹,而不是无法挽回的遗憾。
故乡未老,它只是在等待。等待有人记起它的美好,等待有人守护它的质朴,等待那些远去的脚步,重新踏上归途——毕竟,这样的农村,不许荒芜,也不能荒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