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莫得闲》
写个故事。写给得闲谨制,写给莫得闲,也写给饰演得闲的演员肖战@肖战 。
有点长,感谢你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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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止镇的故事,已经是好多年前的故事了。
我的父亲莫得闲,是镇上的工匠。父亲以前是个钳工,这是我偷听到的,但我也不知道钳工是什么。戈止镇没有钳工,父亲在这里,只是个工匠。
镇上五十四口人,有什么要做工的活都找父亲。隔壁刘婶儿的菜刀重开刃,王叔家的房梁要补,小二子的鲁班锁……还有肖叔叔的“苏罗通”。
父亲做的东西总烙上个名号,他教我一字一字认,得闲谨制。
我问他印这干嘛,他粗糙的大手压在我头顶,说这样别人就知道是他做的,等以后不打仗了,他就再也不用做一功多能的东西了,可以只做些又精巧又有趣的,自己喜欢的东西。
很多年后,我读到一句古语:“物勒工名,以考其诚。”意思是工匠要把名字刻在作品上,以备查验,才知道大概从古到今的工匠,都要在作品上刻上自己的名字。
我的父亲莫得闲,一个钳工,一个最普通的工匠。
他技术很好,人人称赞,只是历史没给他时间和机会,用名木或钢铁去制造什么惊世之作,时代只把他扔向了一条逃难的路,和一个在地图上都找不出的小镇。
于是他交出的作品只能是刀,是斧头,是一杆被炸成碎片的旗杆,一门一爆惊天的苏罗通——
用他的技艺、他的沉默、他的血肉锻造。
我的父亲莫得闲,很高,瘦高也结实,头发是短茬的寸头,黑油油的,衣服穿得很旧了,但都洗得干净。他总随身带着一包工具,背来背去,穿梭在各户人家中间。
我跟着他在别人家瞎跑,他们都以为我听不见,讲话不避着我,其实我有时候能听见,于是我从别人嘴里零碎听说些我出生以前的故事——父亲是钳工,母亲是当地人,还有在长江的船上,高爷爷要跳江。
我的高爷爷叫莫有闲。论起来的话,他是我爷爷的爷爷。
我和他已经不是一个地方的人,其实我连和父亲也不是,高爷爷是南京人,父亲也是南京人,有人说从南京逃出来的路上,难民像被洪水冲散的蚁群,而我连南京也没去过,我和母亲一样,我是宜昌人,我生在这儿。
高爷爷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他总对着院里的丝瓜没好脸色,说自己十五莳兰花,冠绝金陵,莳到八十五,八十九岁只能莳丝瓜。
莳兰花什么意思?我问高爷爷,兰花我都没见过,家里周围地上只有些菜,无边无际的草和山上的树,我只见过些野杜鹃,一开就漫山遍野的鲜红一片。
但高爷爷不跟我说莳兰花是什么,只接着我的话头自顾自絮叨些诗,“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杜鹃带血归。”他念完又不做声了。
我见过家里的老照片,高爷爷的照片,照片上的人都穿着我没见过的那种衣服,听说叫“西服”,高爷爷年轻时候的生活,看起来和父亲,和我,和戈止镇上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安闲的日子在乱世是奢望。高爷爷叫“有闲”,我想高爷爷的父亲或许希望他能安闲过一生才起的这名字,高爷爷也确实“有了”大半生安闲适意的日子。
到父亲这儿叫“得闲”,大概已经是知道安闲的日子没那么好运能想有就有,只好希望他“偷得浮生半日闲”。
坏就坏在我们家这姓——本来有了,得了,加个“莫”上去,好像又没了,所以父亲一辈子都“么得闲”。我这样说的时候脑袋上被父亲扣了个暴栗。
所以到我这儿只剩“等闲”了吧——我想着。
仗总也打不完,我们盼着的那半日闲,催也催不来,要也要不到,除了等,好像没什么其他的法子。
等归等,他们也都还想着要好好生活。一年又一年,曾经听过的,南京城里的噩梦似乎已经遥遥万里,战火烧不到这个山里的小镇。
只有父亲保持着奇怪的习惯,每件工具都打磨得锋利趁手,连母亲的菜刀也磨得飞快。有人说他警惕,有人说他神经质,但他说,南京出来的人就该这样。
父亲有时候带我上山去砍柴,总站在山头上张望,念叨着,只隔着一条江,就这样吧。哪里啊,南京吗?我也走过去想看,又看不见什么。父亲教我“死”字,母亲生了很大的气,说不吉利,父亲只抿抿嘴,不再做声。
母亲每天要做饭,她说要吃热食,才有家的感觉。她说老房子当时还挂了锁,想着没多久或许还能回去,而父亲把新房子建得很结实,他说,他建的房子,住一百年也不会塌的。
一百年,那么远,远得我都想不到,小时候想五岁都觉得太远了,我要活那么久吗?
所以压根还没到一百年,我四岁的时候房子就塌了,是被坦克给炸塌,撞塌的。
他们以为我听不见,我听得见的。
整个戈止镇都在燃烧、倒塌、发出垂死的轰鸣,可我就是听得见他。
我从没听过父亲发出那么大声的吼,他的声音响彻整个戈止镇,在山谷中间回荡,母亲好像没听见,只有我听得见,我至今分不清那声音是耳朵听到的,还是直接撞穿了肋骨,在我胸膛里炸开的。
他喊着一些我听得一知半解的话,他说二十年后我们都是轰轰烈烈的汉子,他说他想做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呢?
第一个吃到刘婶儿煮的面的人吗?那面真好吃,比母亲煮的好吃。还是第一个修好收音机的人呢,可是也没有别人会修收音机了。
我突然间好像就知道了,他要做第一个去“死”的人。
后来母亲抱着我一路飞逃,我四下张望,自小长大的戈止镇在我身后翻了个面。小二子的爹怎么倒在地上,衣服鲜红一片,是“死”了吗?李叔家的房子也倒了,我不再可以躲在他家的门廊后和父亲捉迷藏了。
我的父亲莫得闲,他是个钳工。“修理”是他经年累月学习的技艺,但他不愿再用了,他不愿再修理。他又提起“死”字,他说,要打一场死人打的仗。
他没杀过人,他想杀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他自己,他把自己当成爆破装置,用一个人,可以再杀死三个人。
他也没拿过枪,他拿起的第一件武器,竟然是苏罗通。绳索套上身,他的胸口顶着苏罗通的炮筒。
炮响了。
我的父亲莫得闲,是个钳工,从南京来,沿长江而上,到了宜昌,落脚在这儿。
这儿是戈止镇。
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小镇,和一段历史书上不曾记载过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