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秦东医生 25-12-08 13:21
微博认证:谭秦东 医生 超话主持人(健康大家谭超话)

十二月的广州,七点时天刚蒙着一层薄亮,我已经牵着父亲的手站在中山眼科的门诊楼前。这是三周内的第十次,鞋底磨得发僵,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连呼吸都带着重复奔波的疲惫。

父亲的白内障术后复诊很顺利,我的同学医生笑着说恢复得比预期好。母亲站在一旁,手里攥着温热的豆浆,不停给父亲理理衣领,絮絮叨叨叮嘱着“别揉眼睛”“少看手机”。我看着他们相携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的视力也有下降,便跟母亲说:“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去找师妹复诊下眼睛。”

转身去二楼另一间诊室,师妹熟练地给我做检查,轻声问:“师哥,最近透析还顺利吗?眼睛视力下降是白内障术后继发的,做个激光就好了,得多注意休息。”我点点头,目光落在诊室冰冷的白墙上,忽然就想起那些独自熬过的日子。

23年急性肾衰竭发作时,我蜷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右手死死捂着右侧后腰,钝痛像无数根钢针往骨头缝里钻,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透了后背的衬衫。挣扎着摸过手机叫车,下车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是急诊护士扶着我躺上诊疗床。输液管里的液体滴答作响,病房里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夜里渴得厉害,想够床头柜的水杯,一动就牵扯着腰腹剧痛,只能硬生生忍到天亮。

24年心肌梗死突发那晚,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上气的憋闷感顺着喉咙往上涌,指尖发麻到握不住东西。我趴在地上,用最后一丝力气按下急救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眼泪混着冷汗砸在地板上。表弟赶过来送我上救护车时,我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睁着眼睛看着车顶的灯光晃来晃去,心里空落落的——想报平安,却不知道该打给谁;想有人递口水,身边只有陌生的医护人员。

确诊尿毒症后,每晚的腹膜透析成了雷打不动的功课。先仔细洗手消毒,把腹透管轻轻接入腹部的永久置管,胶带粘得皮肤发紧。腹透机启动时发出嗡嗡的低鸣,冰冷的腹透液顺着透明管路缓缓涌入腹腔,起初是凉丝丝的触感,慢慢变成刺骨的寒,像揣了一块冰在肚子里,冻得我蜷缩起身子,膝盖抵着胸口才稍缓。八个小时里不能随意翻身,只能像木乃伊一样平躺,耳边只有机器的运转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偶尔腹腔胀痛得厉害,就咬着牙攥紧床单,指节捏得发白,直到透析结束,排出的液体带着浑浊的颜色,才松一口气。

现在,父亲只是做了一场常规手术,我能每天早起奔波,能全程陪着挂号、检查、取药,能把温热的饭菜递到他手里。母亲寸步不离地守着,眼神里满是担忧。他们生病,有我兜底,有彼此陪伴。可我生病这些年,从急诊室到透析室,从鬼门关到漫长的治疗路,始终是一个人扛着。

师妹递来检查单的手在眼前晃了晃,我才回过神。走出诊室,看见父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母亲正给父亲剥橘子,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们身上,暖得像一幅画。而我站在阴影里,眼底的酸涩忽然翻涌上来,不是眼睛的疼,是心里的空。

为什么同样是生病,他们有相依为命的温暖,我却只有形单影只的闯荡?那些独自熬过的深夜、独自面对的医嘱、独自承受的疼痛,像潮水般涌来,把疲惫和彷徨都堆在心上。我笑着走向父母,说“没事,就是有点疲劳”,可转身的瞬间,眼眶还是热了。

广州的清晨已经有了暖意,可诊室里的温差,怎么也捂不热心底那片孤零零的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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