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列传》叙述的历史事件和《秦始皇本纪》很相近,两者互相增补,互为形影。然而我读起来最大的区别是:《李斯列传》里少了理性的褒贬,没有得失的分析,更多的是感性的叹息。看《李斯列传》的时候我很奇异地联想到《红楼梦》,遂放在一起做个映照看看。
《李斯列传》是一个由微到盛,由盛到衰,由衰到空的故事,主角可以是李斯,也是嬴政或者秦王朝。每一个阶段都是先出谶语,再有叙事,就像红楼梦里探春还没远嫁的时候,就先念出了那句“日边红杏倚云栽”。
斯还是上蔡小吏的时候就说:“故诟莫大於卑贱,而悲莫甚於穷困。”有才能的人不去追求共鸣,那和禽兽何异啊?所以他西说秦王,他平步青云,他知行合一。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在秦王俾睨天下的时候丞相的命运也达到极盛,“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在命运的山巅上,李斯不像张仪范睢那样扬眉吐气,他叹息:“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我竟不知道我的命运以后在哪里啊)。这里没有赤裸裸地点破“我以后会死得很惨”,只说“我不知道”。这让我想到红楼梦第54回那个璀璨的元宵夜,漫天烟火之下贾母的怅然,那个没说破的灯谜,就是这句“我不知道”。到了李斯七十几岁具五刑夷三族的时候,他也不喊悔不喊恨,他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还能再与你逐犬东门吗?没有办法了呀。可是当年那个不甘心庸庸无为、立志一鸣惊人的上蔡小吏,一定是不屑于在东门遛狗的。这里的三局谶语,每一句都是精准的回旋镖,如果李斯列传不是历史不是传记,那就是一部完美的小说,完美的艺术。
读完整片之后再回去读第一段,就会领悟到这里其实是全文的大总领,它比三个阶段的三句谶语站得更高,它讨论的是命运和人性。“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李斯就是开头的那只老鼠,贤能忠良、虚伪背叛的都是李斯,不同的只是时间和处境而已。司马迁开头就把一句人性和命运的统摄立在这里,好比《红楼梦》第一回的“好了歌”,整本书、整个世界的命运都在第一回里不言自明。
另:根据李长之先生的考证,《李斯列传》很有可能是司马谈的手笔,因为文中有“可讳而不讳之处”。因此也致敬伟大的史学家司马谈先生。如果《秦始皇本纪》和《李斯列传》是父子二人各执一笔,那真称得上是史记里相伴不相离,感性与理性,批判与叹息的双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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