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中刚刚好 25-12-08 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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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中年人,我经常收到来自年轻朋友的人生选择问题。前一阵在红薯平台参加 AMA 活动,我收到的很多提问,也都围绕着“选择”展开。

比如“和男友异地读博士,还是放弃读博去他的城市结婚?”“要不要婚前买房?”“是留在企业,还是辞职考公、进体制内?”

面对这样的问题时,我的思考常常在许多层面之间来回横跳。

有时是在最为实操的层面,比如:“现在房地产市场不好,谨慎买房”;

有时是在方法论的层面,比如:“先做价值排序,搞清楚自己的价值倾向,再做pros&cons分析”;

还有的时候,我会拉到更宏观的层面,试图告诉对方:你既不必纠结于回答“为什么”,也不必急着定义路径,人生是旷野,选错了也没那么要紧。

但我一直没有深入追问的是:当一个人在问“人生选择”的时候,他究竟在问什么?他头脑中,对于“人生道路”的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

在一个冬日的清晨,我读了格非的随笔集《云朵的道路》,突然有点想通了这个问题。

在格非的《道路》这篇中,他提到,《没有个性的人》这本书,书中人物罗伯特说:人类社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历史道路”——台球的道路和云朵的道路。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当很多人问我“我该怎么选”的时候,在他们的想象里,面前有两条清晰、笔直、确定的轨道,像台球被击出后必然滚向某一点,他必须要做出一个“正确的二选一”。

在这种前提下,不论我从哪个层面谈“如何做选择”,本质上都像是在提供一份操作指南: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像一份菜谱。因为对方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份指南。

然而,提问者的困境(或许也是我们很多人的困境),恰恰在于:并没有真正认清“道路”的本质。

人生的常态,是云朵的道路。

当相信人生是一条台球轨迹时,选择便会变得异常沉重。因为“一失足成千古恨”,因为“选择比努力重要”。

但人生的道路,如鲁迅所说,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路的重要性,从来不在“迹”,而在“走”。

这句话容易被理解为“努力大于选择”,但实际上,“努力”并不等同于“走”。努力只是“使劲走”,而“走”本身,还有太多不同的形态。

它可以是走走停停的,也可以是站住不动的,可以是快速移动、四下张望,也可以是突然消散,再次聚合。它甚至可能想去彼处,却被命运带向另一个完全没有预料的方向。

这一切,都是走。

很多人说:“选择太痛苦了。”其实选择的痛苦,并不真正来自于选错的可怕后果,而是来自我们对“确定性”的妄念。

我们在做选择的时候,往往是在向一个遥远的未来苦苦发问:“我怎么选才是对的?”

我们仿佛相信,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会有一个答案在那里等着我们。终会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们:你选对了。或者:你走错了。

只不过现在的我们无法穿越过去,提前揭晓那个答案,所以才感到无比焦虑与痛苦。

可事实上,那个答案并不在那里。没有谁会站在终点,替我们裁决对错。而正是这种“不确定”,最令人难以承受。

人真的害怕选错吗?未必。有时候人甚至执着于论证自己的错误:“全是我当初选错了。”那样一来,此刻的失意便有了借口,有了归因,也就有了某种意义上的安放。

人真正害怕的,并不是选错,而是不敢承认:推开的那扇门后面,根本不是一条笔直的路(哪怕尽头是悬崖),而是一片广袤无际的长空,任人以“云朵”的方式去飘荡。人生的虚无与残酷之处,或许正源于此。

你没有选错,你接下来,也不会选错。这不是安慰人的鸡汤,而是因为,从来就没有一条“正确的路”,也就从来不存在一条“错误的路”。

天空那么大,你只管走就是了。

也许有人会说:这样看“道路”,是不是太消极了?仿佛在说,人生如浮萍,命运不握在自己手中,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反面。

但格非说,只有当人真正理解地上原本没有路,才能在“行动”或“行走”的过程中,体悟到其中所隐含的意向性、自由、创造力与生命意志。

当一个人真正看清了道路的状态,却依然问自己:我想去哪里?依然按照自己的意志,向那个方向迈出脚步。

那时的他,不是被妄念驱使,也不是沉溺于虚无,
而是成为了一个真正勇敢的探索者。

那是一种近乎坦然的姿态:

我知道世上本没有路,
不过,我也要走走看。

#刚刚好遇见的书#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