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森森
25-12-08 22:11 微博认证:AI博主

《湖心亭看雪》从初中就背过,直到长大以后,才看懂张岱笔下的那场大雪,写的究竟是什么。

上学的时候,只知道这是一篇写景散文,写的是西湖雪景有多美。

159个字,白描手法,意境空灵。

最近重读明史,看了一些相关的解读,才知道张岱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明朝已经灭亡十几年。

但他在明亡后追忆往事时,还是执意沿用故国年号。

上学的时候完全不懂这些,读不出文字背后的重量。
直到现在才慢慢体会到,张岱写下这篇文章时是什么心境。

如果你深入了解张岱这个人,了解他写这篇文章时的处境,你会发现——
张岱的《湖心亭看雪》,写的从不只是雪景。

张岱生于1597年,家里是绍兴的名门望族,四代为官。
高祖是进士,曾祖是状元,祖父也是进士,妥妥的官宦世家。

张岱自己呢,是那种从小就被认定为天才的人。
六岁的时候,有人出上联考他,他对得又快又妙,在座的大人都惊了。

后来他跟着祖父去杭州玩,遇到当时的文坛名人陈继儒,两人对对子,陈继儒听完直接认他做小友。

这样的家世和才华,让张岱年轻时过得极其恣意。

他在晚年的自传里列过一份清单,细数自己当年喜欢什么。
大概意思是:喜欢精致的房子、漂亮的衣服、美味的食物、名贵的马、华丽的灯、热闹的烟火、戏班子的演出、古董字画、奇花异鸟。
除此之外,还嗜茶成瘾、藏书成癖。

可以说,这是一个生在锦绣堆里、活得精致讲究的贵公子。

但故事的转折来了。
1644年,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帝自缢。
明朝,亡了。

张岱那年四十八岁。
一夜之间,他从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变成了无家可归的亡国遗民。

家产没了,亲人散了,朋友死了。
他最好的朋友祁彪佳,投池殉国;他的山水知己王思任,拒降剃发,退居山中绝食而亡。

但他没有死,他选择披发入山,躲进深山里,过着清贫的隐居生活。

从前的故交旧友看见他,都像看见毒蛇猛兽一样,不敢靠近。
只因他不肯剃发,不肯投降清朝。在那个年代,和他来往,是要掉脑袋的。

他失去了过去的生活,也失去了能够一起缅怀过去的人。
这种孤独,是彻骨的。

好,现在我们回到《湖心亭看雪》。
文章开头第一句就是:「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

崇祯,是明朝的年号,但张岱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明朝已经亡了很多年了。

他完全可以用清朝的年号,或者干脆用干支纪年。
但他偏不用,他就用「崇祯」。

再看他写的雪景:「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
大雪下了三天,湖上连人声鸟声都没有了。

这是写雪吗?
这是写他的当下。国破家亡之后,他的世界也“人鸟声俱绝”了。

那个繁华热闹的晚明江南,那个他曾经纵情享乐的世界,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

然后是著名的画面:「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而他自己,只是这片白茫茫中的"一芥"、"两三粒"。

他把自己写得这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
在历史的巨变面前,一个人算什么?一粒尘埃而已。

张岱划船到了湖心亭,发现亭子里居然有人。
两个人,铺着毡子,一个小童正在烧酒,酒炉里的水刚刚烧开。
看见张岱来了,他们大喜,说:这湖上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人!拉着他坐下,非要请他喝酒。

张岱写道:「余强饮三大白而别。」
我勉强喝了三大杯,然后告辞了。

这个"强"字很有意思,是痛饮?还是勉强?
可能两者都有。
遇到知己,当然想痛饮。但心里装着亡国之痛,又怎么可能真的畅快?

关键的细节来了,张岱问他们是哪里人,对方说:「金陵人,客此。」

金陵,就是南京。
南京是什么地方?明朝的开国都城,后来南明政权的所在地。
"金陵人"三个字,在当时的语境下,几乎成了遗民身份的隐性共鸣。

而"客此"两个字更妙。
客,是客居、漂泊的意思,他们不是杭州本地人,是流落到这里的。

两个心怀故国的人,在记忆中的大雪封湖之夜,在空无一人的湖心亭相遇。
这是偶遇,也是相认。

文章的结尾是舟子的一句话:「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船夫嘟囔着说:别说您痴,还有比您更痴的人呢。

「痴」这个字是整篇文章的题眼。
在船夫看来,大半夜跑到湖心亭看雪,是痴。 但张岱的痴,远不止于此。

他痴的是什么?
是对故国的执念,是对旧日时光的不舍,是在天翻地覆之后,依然用"崇祯"纪年的那份倔强。

这种痴,船夫不懂,但我们现在懂了。

所以,《湖心亭看雪》写的根本不是雪,那片白茫茫的雪,是他被清空的人生。那个空无一人的湖心亭,是他孤独的精神栖息地。

而那个"痴"字,是他给自己的定义:我知道这个世界已经变了,我知道坚持没有意义,但我就是不愿意放下。
这种痴,在旁人看来是傻,但对张岱来说,这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张岱没有像他的朋友那样殉国,他选择活着,用余生写了两本书:《陶庵梦忆》和《石匮书》。
一本记录他曾经的繁华生活,一本记录明朝的历史。

他在《陶庵梦忆》的序言里写道: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
想起过去的事,想到就写下来,拿到佛前,一件一件忏悔。

他在忏悔什么?
也许是在忏悔年轻时的奢靡,也许是在忏悔没有殉国的"苟活",也许只是借着忏悔的名义,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一笔一笔写下来。

如果说,《湖心亭看雪》到底想表达的是什么?
我觉得,张岱想说的或许是,只要我还记得,它就没有真正消失。

用记忆对抗遗忘,用文字对抗时间。
这或许才是文学最深的意义。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