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个《西游记》的隐喻，这基本上是写作技术上既照顾隐喻、又照顾情节的最大可能了。这就是车迟国。

车迟国这个故事，作者是非常想写一个内丹的“夹脊双关”隐喻的，所以他在前面放了一个黑水河（所谓肾水），后面放了一个通天河（所谓上达头顶），两水夹一关，这是很明显的内丹概念。车迟国的车，就是内丹学上说的度脊关的车（可以理解为真炁运行之关口），要度此关，需要有三车即牛车（书里改成虎了）、鹿车、羊车（可以理解为存想之强弱），总之是内丹学那一套就是了。在这里真炁运行迟缓，需要费力，即所谓“车迟”（车迟名目早就有，这应该是名目凑巧而赋予新的丹道意义）。这应该是整个丹道的很重要的概念，也是作者想通过故事塞进去的概念。而且从结构上可以看出，他真的努力去塞了。

但作者最终的处理效果是什么呢？所谓的“度脊关”，就是孙悟空在进城之前，看见和尚们在一条夹山道上拉车，怎么拉也拉不上去。孙悟空使个法术，帮他们拉上去了，这就完了，所谓的“度脊关”的隐喻就这。就到此结束了。此后和虎力、鹿力、羊力斗法，都是非常成熟的佛道斗法剧情，求雨猜物砍头之类。这些剧情，甚至在元代就有了。明代百回本不过是加以丰富完善，甚至其他民间故事也不是没有。这是文学上的丰富，和丹道没有半点关系。“度脊关”这个情节，就好像作者在跟甲方说：“你看，你要的隐喻我给你写了。但你这稿子是走畅销书路线的，又不是申请国社科，不能在市场上卖不出钱不是？所以你还得听我把主要故事讲了。我对得起你就得了。”

至于三个国师的名字，自然也是丹道隐喻，虎力、鹿力、羊力，对应“三车”。但问题是，他们在故事中，并没有展现出任何虎、鹿、羊的特征，以及和丹道“三车”相关的特征，你改个名字，改个设定，说他们是狼精、豹子精、熊猫精或其他什么精，也未尝不可，只不过在写它们现原形时改一改动物名就是了。他们仨只不过顶个丹道意味的名字，告诉读者“我这里可有隐喻哦”，仅此而已。顶多就是看起来虎力法力强点（因为比赛次数多），那俩师弟弱点儿罢了。至于那个“度脊关”的剧情，即便你把它拿掉，也没有任何影响。无非就是孙悟空在受苦僧人面前亮相方式不同罢了。所以说到底，还是两张皮。故事逻辑和象征逻辑，是可以有一定的结合，但不可能完全水乳交融地放到一起去的。这是文学史上最优秀的作家尽了最大努力的结果了。你就想想整部小说，红楼也好，西游也罢，到处都是隐喻和影射，这件事可能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