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12月7日出席「十年一觉电影梦:李安传」新版座谈会全程记录。
这本书是张靓蓓2002年编著的,回顾李安前7部作品的创作历程,从《推手》到《卧虎藏龙》首度抱回奥斯卡奖。
李安:
首先我想要先谢谢来到现场的朋友,尤其我很感动,因为眼前所看到的,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大概两、三个礼拜前,我参加金马影展举办的《断背山》影人讲堂,现场放眼望去,也几乎都是年轻人。我当时想说,是不是因为年轻人上网抢票比较快。不过,后来我把这个念头撇到一边,宁愿相信年轻人还是喜欢电影的,而这让我感到非常窝心。
像我们这一辈的人,总是感叹「人心不古」,现在大家都不看电影了,年轻人有更多好玩的事情。讯息传递愈来愈快,一部两个钟头的电影,大家是愈来愈没有耐心,好像电影也差不多被看腻了,新的招数在四十年前就用完了,大概也没有什么新招,一直在一种 recycle 的状况。
整个(电影)行业,都让人有一种沮丧感。面对年轻人,也不一定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在婴儿潮世代出生的我们,心向一种「明天会更好」的人,难免感觉自己和世界有些脱节,甚至会有点害怕,感觉年轻人有自己的事,而我们并不一定懂。
只不过,不管是年轻人抢票比较快,或是怎么样也好──总之,大家都到这里来了。我还是觉得很感动,我经常在感觉到疲累、经历一些不顺心的时候,总是讲说,为什么电影总是这样一种,没事找事、无中生有、庸人自扰而且还要炒得很热,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而这是否如佛家所讲「明镜本无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一切其实是假象?
在我这样的年纪回头看,今天看到大家,还是感觉满值得追求的。这是一份很抽象,却又踏实的感觉。看到大家,还是觉得满有希望的,也不是说大家一定要去看(拍)过去的电影,或者回忆过去,这对我来说有两份感慨。比较正面的是,生命中确实有一些东西,是值得追忆的;另一种比较感伤,好像「最好的时光」在后面了,我们要用回忆来追溯,而这不光是(制作)电影本身,也包括我的个人经历,但这是很难处理的。
那么,人生活到老、学到老,我还是要面对老年的生活,面对当今世道让我愈发困惑的状况,我还是要学习,也希望自己永远保有这种「纯真年代」的心情。其实,面对死亡也要学习,人生是什么,我们要怎么检讨,又要如何面对未知的世界,而这一切都是无始尽的。
我想,人生就和剥洋葱一样,而且是一颗无底的洋葱,不断地剥,不断地学。
当初会写《十年一觉电影梦:李安传》的心境,其实我这个人是满害羞的,记得第一次被访问,是拍完《推手》回台湾,中影要我上电视做宣传。我去上一档电视节目,是赵宁跟崔丽心主持的《女人女人》。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被问问题,而且还是在电视台。赵宁就看着我说:「你这样子不像导演。」大概是看我很害羞,又不太讲话吧。
我说:「你讲的是副导吧,导演是什么样子?」基本上,我需要拍电影,就是因为那些讲不出口的,或者是难以用理性的语言逻辑,和大家有条理地讲出一个所以然。
所以,我就把那些很难和大家表达的事情,间接地用电影,用戏剧,用声光效果,把自己隐藏在后面,银幕上看见别人的起落,那其实就是我心里的事情。
我已经把它摆在那里了,还要我讲什么呢?每次拍完电影,都是一种虚脱的感觉。当然,我也希望有「人的回应」,但这不是我天生就喜欢面对的,也可以说是逃避──我逃到一个虚幻的电影世界,在那里可以真正地面对自己、面对社会,面对与我一起生活的人。
在拍完《卧虎藏龙》之后,在全世界突然有名了,张靓蓓就来和我说,要我用这本书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我说:「不要吧,我都放在电影里面,我真的没有什么好讲的了。」但她还是继续和我说:「你的经历其实非常特别,没有像你这样经历的人,你该为了那些将来有志学电影的人一个交代。」
好吧。于是她飞到纽约访了三天,接着开始动笔,我就去准备《绿巨人浩克》的拍摄。
她用「我」的口气写,好像不是她在编着,而是我在写。她一章、一章地写给我,我才发现自己满龟毛的,就开始和她在细节上缠斗。在那时候,周末有一半的时间,我都拿着电话和她一直讲、一直讲,内容又因此越来越多,为了与她交代,所有的思考通通都要在我自己的脑袋里想过一遍。
我们修改了一整年的时间,也变得象是我自己在写这本书,张靓蓓所领教到的我的龟毛,是连我自己也未曾发觉的倾向。而在出版之后,我们也满低调的,不过也有很多人看见这本书。
后来,我也不晓得已经没有书了,直到半年多前,我的侄儿想买这本书送给朋友,结果跑了四家书店都买不到,所以我就和时报文化联系,说有人买不到。
不过,我连书封上的照片都找不到。我非常喜欢这张照片,那是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就要步入中年,在拍完《绿巨人浩克》要接到《卧虎藏龙》的阶段,有种「少年子弟江湖老」的状态,开始有一点风霜、疲累的感觉,这很能代表那个时期的心境,一方面还有些可爱,不过也有点世故,是在一个生命的转折点上。
在我读台南一中的时候,我的父亲就是校长,从小到大住在学校宿舍里,从家庭生活到校园生活,都环绕在父亲如巨树般的形象之下。但这并不只是看「父亲」,也是看向一整个传统的台湾社会,在我到了美国之后,开始写剧本、拍电影的时候,我的父亲也开始老了。
孝顺和伦理,在我的「纯真年代」是很重要的价值。「父亲三部曲」其实是伦理剧,我并不觉得《喜宴》拍的是同志电影,我是用同志作为题材,来拍摄家庭的伦理剧,这其实满传统的。
我天天都待在家里写剧本,就只知道关于家人的几件事情,父亲是整个社会价值的运行系统,同时也是你的信仰、精神坐标、行事准则,但是看着他老了,你也会发现这是不可靠的,不会永远存在的。
孩子的成长一定伴随着父母的衰老,也会让你发觉他们并不是什么都知晓,而在当时候,我想检讨的或许就是对信仰系统、安全感的投靠。更后来,我也了解这与国民党政府来台后的大梦落失有关,于是就按部就班地拍一个老人。在《囍宴》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饮食男女》所解构的中华文化几千年的父权概念。
「Father Knows Best」(意指「父亲三部曲」)是我的制片人詹姆斯·夏慕斯取的,《Father Knows Best》也是 1954 年到 1960 年播映的美国情境喜剧。
我其实不晓得詹姆斯为什么这么取,因为我讲的就是「爸爸不晓得该怎么办」的事情,这一直都是我很有兴趣的主题。
年轻的时候,我在艺专(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影剧科)看了维托里奥·德西卡《偷自行车的人》(1948),这部电影给予我极大的影响。原来,可以这样去检讨一个父亲,最后是父亲在儿子面前失去了尊严,他就一直哭。
我看了很多遍,每次都还是会哭,还没有演到时,光是想到也会哭。我在拍《冰风暴》(The Ice Storm,1997)的时候,最后也让爸爸哭了,因为他不晓得怎么办。
「坦承自己不行」于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事,或许因为父亲在我的生命中,象征的是权威,是我们要维护,无论那背后是真象还是假象。其中也包含着政治性和社会性,为什么会挑选圆山大饭店,又为什么打着太极拳,当时并不一定有意识,但现在比较清楚核心的意念了。
从「父亲三部曲」开始的「父权」,也扩张到社会性、意识形态,一直到近期的电影作品,我都还是在看「父权」,只是用了其他的表达方式,我认为这是我必须处理的主题。
不过,我多数时候也只是觉得拍电影可以逃离一些什么,其中也有一些好玩、冲动的心念。在电影类型上的游移,其实是在面对已经会的事物,我就难以感到兴趣,也很难强迫自己,太太的理论是觉得,我书也没有读好,玩也没有玩到,所以心里不太平衡,长大就非得要找好玩的事情。
这可能也有点道理,我从小就泡在电影的世界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而生活就是唸书与补习。当时个子还很小,骨架很小,长得特别慢,20 几岁到了美国还长了两公分高,整个人看起来就是怕东怕西的。
但有些事情是不能解释的,电影真的是很好玩的。就象是出去玩,怎么可能每次都去同一个地方玩,你面对婚姻要忠实,但是拍电影就没有必要忠实。
上一部电影卖座,下一部电影就出格一点、挥霍一点,闯了祸就回来乖一点,又卖座就继续去试,不就应该要这样子吗?
现在回想起来,这或许是「最好的时光」。纯真,我相信一些东西,我相信世界会更好⋯⋯九〇年代的世界是心态开放的,大家都很和气,现在就有些你死我活的。当时感觉世界会愈来愈和平、愈来愈开放,虽然拍片很辛苦,受到的挑战很多,但这依然是我觉得很过瘾,值得珍惜的纯真年代。
然而,回想最近的十年,其实是很辛苦的。有点象是以前还没有拍片的日子,有点困顿。整个世界、业界都令人困惑,也很困难,这也让我想起九〇年代的电影,拥有许多独立制片的空间,正在悄然绽放,而我正好踏上了那一艘船。
我对电影非常热衷,不只是想谈情感、讲故事,武打片要怎么功夫、西部片马要怎么骑⋯⋯所有类型的电影都带给我很大的好奇心,我全部都想尝试,也觉得试不完。过了一段时间,我也想过自己是不是在逃避一种身分认同,才一直游走在各种形式的电影里,但好像又不是这么一回事。
直到现在,那就是当经验愈多,你就愈难假装自己是纯真的,所以需要更高的挑战,让每一次就像第一次,才会有面对未知的挣扎,不得已时得要逼迫自己的坦诚。当然,门槛愈高就愈折磨人,年纪愈大也就不复年轻的精力、巧劲,当这份心念也被磨得差不多的时候,的确很累,也感到很伤。
不过,我想我的初心还是没有变,我一直想追求人生的真相,看见里面是什么东西,当然永远也追不到,但这也象是留下一道印记。当时在写书的时候,是因为人生还在往前看,那时候什么都能有条理地讲出来,到后来我觉得是欲语还休了,我只希望还有电影拍,如果还有机会能够留下一点经验给大家参考,我想也是很好。
十多年前,我有一段很奇特的经历,就是回台湾拍《少年派的奇幻漂流》(2012),开始看到了 3D 电影,我想要往下继续追求,但这也导致一种电影的幻觉被破灭了。我才发觉,原来电影是如此地禁不起看,如此地薄弱、脆弱,这让我产生极大的困扰,一方面想走出这样的困境,却也发现全人类同样面临类似的困境。
那是一种曾经被盖住,用假象盖住的「共识」,或者说是一种「幻觉」正在结构。然而,当我们看得更清晰、更清楚,讯息也更加畅通,我们的沟通、表达变得容易许多,经历过一个乱糟糟的时代,我们迎向解构,在过去所相信的物事不再,甚至去到了反面。
很多人问我说,如果回到过去拍《卧虎藏龙》、「父亲三部曲」,会有什么新的拍法?我真的想不出来,因为那就是最好的,当时的经历就是这样子拍,而最重要的是拍电影的人所投射的相信,这件事本身有着很大的力量。
「做了这件事情就能改变世界」的纯真心念,这种能量是具有感染性的。
现在,有许多人只看老电影,我觉得这不光只是怀旧,而是老电影里面留有一种纯真的能量,就是拍电影的人在拍片的时候,他相信自己在做一件很不一样的事情,他相信自己会改变这个世界。
他在求知,他在尝试理解一道世界还不晓得的事,这和电影的本质非常相像,同时是创新,但也是保留。就像人类一直想保留一种价值,从世界上出现的第一具木乃伊,那份心境就是想把一个东西保留下来。
电影就是把心念留在胶片上,做这件事要有纯真和新鲜感,这是人类精神生活里面,非常重要的动力。
如果没有这个东西,我们就是 AI 了。这些抽象的集体意识,与个人摸索的神秘不可测,我们姑且称之为「纯真」──我们将这些物事定义,彼此传播,彼此刺激,这是精神生活与生活本质里,非常重要的东西。
我希望这些东西不会被 AI 取代,也不要被逻辑、语言取代,而影像能够留下来,是非常宝贵的。为了将那些抽象的「纯真」保存下来,我们要不断地变化,不断地创新,但也追求彼此和自己的真诚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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