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风月
25-12-09 14:48

《红楼梦》里有些人物的名字明显使用了谐音梗,比如詹光(谐音沾光)、单聘仁(谐音善骗人)、卜固修(谐音不顾羞)、卜世仁(谐音不是人)等等,这个手法不是他独有的,曹寅朋友尤侗在戏曲作品中也用过,典型的作品就是《钧天乐》,讲的是明末的科举舞弊案,这也是尤侗作品中唯一的一本三十二出的大戏,其他作品都是短剧。
明末吴兴人沈白与杨云均为饱学之士,两人结伴赴京应试,既而贾斯文(谐音假斯文)因主考官何图为其父门生,竟拔为状元,程不识、魏无知也因贿赂考官而得中探花、榜眼,偏偏沈、杨两人榜上无名,落第而归。
后来沈白被悔婚,被义军抢去做军师,又被放还,杨云抑郁而亡,沈白有一段进宫进谏的戏,我觉得是很有代表性的写作,整天说遗民多么喜欢明朝,那为何不看看真遗民写的戏呢?

[黄钟过曲·神仗儿]

(生)微臣死罪,微臣死罪,上书封事。念国家养士,岂容偷生缄默?嘉谟入告,忠言逆耳。敢冒昧,涾天威。敢冒昧,涾天威。

(末)你岂不闻祖宗条律,生员不许建言。何得涾奏?
(生)[滴溜子]
臣非敢,臣非敢,言高位卑。臣非敢,臣非敢,沽名钓奇。窃思言之无罪。臣不比别的来,那宋时太学陈东,也曾上书。陈东一布衣,能忧宋室。幸采刍荛,得陈便宜。

(末)既有文表,就此披宣。

(生)万岁![入破一]

诸生臣沈白启,奏为条陈事。论朝廷,纪纲凌替,四方水旱罹锋镝,亟藉维持。臣谨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伏念微臣。穷居下里,读诗书。矢志忠君爱国,蒿目忧天坠,如厝火,势将危。

(末)国家太平无事,有何危殆?
(生)见灾异,日月交蚀,雨血风霾,地震、山崩、川竭,不时雷。禾稼秋蝗,李梅冬实。

(末)这是天灾,不关人事。

(生)[破二]

年荒岁饥,亡命皆为贼。四郊多垒,乡村逃窜城门闭。官军会剿,望风奔走真如儿戏。粮饷频催,金钱虚费。

(末)各处盗贼,为何而起?

(生)[滚三]小民穷困因赋役。郡县多贪吏,严刑酷罚求财贿。封书币,私馈铨司,朝贵行取。台垣日上衙门而已。建言谁?看摇尾乞怜,衣冠扫地。

(末)难道满朝没一个好官不成?

(生)[歇拍]

宰相伴食,郎官索米。臣但见那公卿辈工拜跪,足痴肥,唾面拂须,便是好官长伎。更堪悲,水火玄黄,党人牛李。

(老旦扮内官上)官里道来,沈白果见诸臣不法,即当指名实奏,何得影响含糊?(生)万岁!臣见内外官员,人人如此,安能更仆而数?臣若指摘一二,祸不旋踵矣!(老)这秀才忒饶舌了。

(生)臣言尚未方及公等。[中滚五]
宦官宫妾皆奴婢,洒扫无他伎。若盗事,权假狐威,指禁掖,扰纶扉。外戚之家,能蛊惑蓄祸机。书戒牝鸡,诗讥艳妻。

(老)这秀才,怎说到咱们身上?难道皇上也有不是处么?

(生)皇上呵![煞尾]端拱深居,未悉安危计。奈朝内,无忠义。肆奸欺,蔽聪明,长乱离。臣言不早,陛下悔之晚矣!日凌夷,荆棘铜驼,真堪泣涕。

(生哭介)(老)这是朝门,非秀才哭泣之地。(生)岂不闻贾生云:“天下事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

[出破]
倘蒙圣明择狂言,斧钺亦无辞。庶几臣民幸甚国长治。臣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牍之至。

(内)圣旨下,沈白所奏,诬讎大臣,指斥宫禁,毁谤朕躬,好生可恶。本当拿问,姑念书生狂言,着锦衣卫乱棒打出去。(杂扮校尉打介)

[滴溜子]

(众)笑狂瞽,笑狂瞽,不知忌讳。枉饶舌,枉饶舌,妄陈利问,姑念书生狂言,着锦衣卫乱棒打出去。(杂扮校尉打介)

[滴溜子](众)笑狂瞽,笑狂瞽,不知忌讳。枉饶舌,枉饶舌,妄陈利弊。午门几曾召对,相公疏不题,书生着甚急?扯披襕衫,一齐打出。(打下)

(生吊场)圣上圣上!不听忠言,天下事坏矣。

[鲍老催]婺忧漆室,徙薪曲突非迂计。焦头烂额难追悔。叹贼徒骄,流民哭,君王睡。重门猛犬迎人吠,满堂怪鸟将予詈。谁共洒,新亭泪?

罢罢罢!我沈白宁蹈东海而死耳。岂能向小朝廷求活乎?今后呵!

[尾声]吴门变姓同梅尉,再不向王门谒鬼。只是金尽裘敝,怎生是好?宁可吹箫乞食归。

上策金门苦未收,长安不见使人愁。鹢鸠道我行不得,杜宇劝人归去休。(下)

这方面,尤侗比曹寅更敢写,因为他是过来人,没有要哄着前朝遗民的心理负担,他自己就是遗民,想骂就骂了。

最后结尾是机械降神,沈白到项羽庙哭诉,项王奏闻于文昌帝君,帝君知下界腐败,乃于天界考试真才。沈白中状元,杨云为榜眼,李贺为探花,赐宴于蕊珠宫,由掌文院学士苏轼司宴,乐部奏《钧天广乐》,隆盛庆贺。最后是贾、程、魏遭到严惩,杨云夫妇团聚,而沈白和寒簧成婚,欢庆终场 。

发布于 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