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前篇http://t.cn/AXyY7bZW
昨天那条记录发出后,看到评论区很多朋友担心我的安全,谢谢大家。
不过我现在已经撤到靠近林场的老路上了,搭档也到了。这里是有人烟活动的区域,总不可能比在深山里独自面对野兽和复杂地形更危险吧?大家请放宽心。
说说昨晚的情况吧。大概是因为白天搬运雕像消耗了太多体力,加上终于走出无人区带来的松懈感,我扎好临时营地后几乎倒头就睡。
然后,梦就来了。
起初只是黑暗,和一种被包裹的、温暖的窒息感。我好像在很深的水底,又或者是被封在某种致密柔韧的物质里。我能听见缓慢的心跳——不止一个。一个是我自己的,沉重、疲惫;另一个更悠长、更冰冷,像某种巨大的爬虫在休眠。
接着,黑暗中出现了“他”。
不,不是“出现”。“他”始终在那里,只是我现在才“看”到。那张脸依旧带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但在梦里,白漆外壳褪去,带着俯瞰的、漠然的表情,祂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被包裹的窘态。
没有言语。但有一种感知,像水一样渗进我的意识里。那是一个关于“形态”的念头。
我“想起”——不,是祂让我“想起”——池塘石头下那些臃肿的水虿,那些我早年曾花费数月观察的蜻蜓幼虫。它们拖着笨拙的腹部,在石缝间蠕动,以为水和阴影就是宇宙的全部。
在池塘的静谧秩序里,它们缓慢积累着时间,直到某个时刻,会有个体会突然抛弃一切,固执地、颤抖地向上攀登,离开安全的巢穴,向着那片刺眼而致命的光晕挪去。
水下的同类目睹这一切。它们看见攀登者消失在光芒中,几天后,一具破碎的空壳漂回水面。于是,水下的智者将这种冲动定义为一种疾病,一种必须警惕的精神崩溃。它们明白了:要安分,要满足,要压制来自内部的任何异常召唤。
但此刻,在祂的凝视下,我明白了。那不是疯狂。
那是一场必须独自完成的、沉默的圣仪。 旧甲壳在空气中迸裂的声响,水下听不见。蜷缩的翼芽在风中颤巍巍展开的瞬间,水下看不见。当细长的身躯终于挣脱笨重的过去,接入一个由光线、风和无限空间构成的全新维度时——水与天空之间,已经隔着一整个宇宙的误解。
成功的飞起的蜻蜓,即便回望,也永远、永远无法再用“水虿的语言”去解释“飞翔”。沟通在破壳的那一刻,就已彻底断绝。留下的,只有水下世界的讳莫如深。
在这个被赋予的“理解”中,我感到一阵混合着恐惧与狂喜的战栗。
人类也是一样。
念头升起的刹那,包裹我的黑暗物质开始收紧、变硬,像一个正在凝固的茧。我的身体感到了压力,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骨骼深处传来细微而清晰的“咯咯”声,仿佛在重新排列、接合,变得更轻、更富于弹性。皮肤的紧绷感异常清晰,好像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想要突破这层固有的边界。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脊柱,它不再是想支撑我站直的立柱,而是一条渴望蜿蜒、寻求贴合的曲线。
梦中的祂似乎笑了。那笑意更深,充满期待和一种非人的耐心。祂缓缓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蕴含着无上的诱惑和绝对的命令。
我的“身体”在茧中挣扎。不是痛苦的挣扎,而是一种急切的、想要顺应内在变化的蠕动。旧的外壳显得如此厚重、如此不合时宜。破开它, 一个声音在低语,不知是祂的,还是我自己的。破开这层名为“人”的笨拙皮囊,像水虿离开水,像蛇蜕去旧皮。
你会看到……你会成为…… 就在那种即将“突破”的临界点上,我惊醒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透,河谷里的寒气渗进帐篷。我浑身被冷汗浸湿,心脏狂跳,但梦境中那种骨骼重组、皮肤紧绷的幻觉残留依然清晰可辨,甚至让现实中的四肢感到一种古怪的、滞后的酸软和无力,仿佛它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变形,只是又被强行塞回了原状。喉咙干涩,吞咽时隐约有一种不顺畅的摩擦感。
那个梦留下的烙印太深了。我摸出速写本,借着头灯惨白的光,疯了一样想抓住梦中那张脸最终的神情——不仅仅是戏谑,那是在见证一场“孵化”时所流露出的、近乎神性的专注与愉悦。
可笔尖根本不听使唤,画出的线条呆滞而死板,连十分之一的韵味都捕捉不到。挫败感让我心烦意乱。
天亮后,我的搭档到了。我昨晚给他发过详情,他来之后立马上手帮忙。我们合力将祂从临时安置点抬到越野车后厢,用防潮垫和睡袋做了固定和缓冲。搬运过程中,我们都刻意避免触碰雕像面部,尤其是已有裂缝的地方。外层白漆再没有新的剥落,一切顺利。
从河谷到我们定好的民宿有两三个小时的车程,搭档开车,路上我用笔记本大致查了查,翻了些少数民族神话图谱和地区文物记载,没找到匹配的形象。这倒也不意外,民间散落的东西太多了。
有件事必须要说,这段有着几十年历史的土路坑洼不平,车子经过一个泥坑时猛地一颠,我正回头看后厢,不小心咬到了舌头,可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在走神,搭档提醒后才感觉到胀痛和满嘴铁锈味儿。
处理伤口时,我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有些不对劲。是不是应该听取读者朋友的劝告,把这东西放回原处?至少,丢下去? 这念头很强烈。
但几乎是同时,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我不想丢掉祂。
说不清为什么,就像小孩看到极其珍稀的贝壳或石头,是一种固执的、近乎本能的占有欲。
我觉得祂是我发现的,就该我带回去。况且,它确实有研究价值,对吧?这种工艺和形象,不该埋没在荒山里。我向来坚持唯物主义的视角去看待世界。尽管偶尔会陷入一些超越日常的思绪,但我始终相信,我的理性足以作为衡量一切的锚点。
现在我们已经到了山外小镇的民宿,雕像暂时放在后院闲置的柴房,用雨布盖着。我的身体异常疲惫,但大脑深处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舌尖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我看着窗外夜色,柴房的方向一片漆黑。
明天我打算联系一位在省博物馆工作的朋友,他是研究古代雕塑和民俗的,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头绪。希望这只是一件流落山野的古代艺术珍品,那样就最好了。
二编:
看到不少评论说我故弄玄虚,编故事。这里统一说几句:
1. 我记录的都是亲身经历和感受,没必要也没兴趣编造。这雕像的存在、工艺、重量都是实实在在的。
2. 梦和随后的联想是主观的,但确确实实发生了,画不像也是事实。这只能说明它给我的印象太深,引发了一些跨越常规的思绪。
3. 身体酸痛、颠簸咬到舌头,这些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生理反应和意外。
4. 我的原则一直是:记录现象,保持好奇,寻求理性解释。
从没说过这是“超自然事件”。但如果连记录自身在特殊环境下的知觉与联想都要被斥为“故弄玄虚”,那探索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还是那句话,等专家朋友看过实物,或许会有更科学的结论。在此之前,各位可以保持怀疑,但也请尊重基本的记录事实。至于那些关于“水虿与蜻蜓”的飘忽联想,就当是一个孤独旅人在庞大自然面前,意识边界的一次模糊与摇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