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之教

严遵晚年收了最后一个正式弟子，叫李延，是个弃儿，在卦摊边偷馒头时被抓住的。严遵没报官，反而带他回家，给他饭吃，问他愿不愿学点手艺。

李延梗着脖子：“我不当乞丐！”

“没让你当乞丐。”严遵说，“跟我学卜筮，将来有个营生。”

“算卦不是骗人么？”

严遵笑了：“那要看怎么算。骗人的，叫江湖术士；不骗人的，叫解惑者。你想学哪种？”

李延想了想：“解惑的。”

学卦三年，李延聪明，很快掌握了技法，但总差些火候。有天他问：“师父，您常说‘卦由心生’，可我起卦时，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心’在想什么？”

严遵没回答，只说：“明日早些来。”

次日天未亮，李延到了，严遵已在院中打坐。

“师父，今日学什么？”

“学看。”严遵依然闭着眼，“你看这院子，看到了什么？”

李延环顾：“石桌，石凳，水缸，梅树，还有……哦，墙角有蜘蛛网。”

“再看。”

李延看了半晌：“真的就这些了。”

“蜘蛛网上有露水么？”

李延凑近看：“有！一颗颗的，像珍珠。”

“梅树开了几朵花？”

“……三朵，不，四朵，有一朵藏在叶子后面。”

“水缸里的水是什么颜色？”

李延趴到缸边：“天青色，还映着云。”

严遵这才睁眼：“这就是‘看’。卜卦不是摆弄蓍草，是先看清世界。世界都看不清，如何看清人心？”

从那天起，严遵开始带李延“看”成都：看早市的菜农如何摆放蔬菜，看茶肆的伙计如何招呼客人，看桥头的力夫如何协作扛货，看学堂的孩童如何嬉戏打闹。

“每个细节里都有道。”严遵说，“菜农摆菜，要露最新鲜的一面，这是‘示人以诚’；伙计招呼，要对生客熟客一视同仁，这是‘平等待人’；力夫协作，一声号子一起用力，这是‘同心协力’；孩童嬉戏，输了不恼赢了不骄，这是‘得失自然’。”

李延渐渐明白了。一年后的春分，他独立起的第一卦，是为一个丢失玉簪的老妇人。他仔细问了玉簪的样子、丢失的时间地点，又观察老妇人的神色举止，起卦后说：

“簪子没丢，在您家衣柜最下面那件绛色衣裳的袖袋里。”

老妇人将信将疑地回去，果然找到了。她来道谢时问：“小先生怎么算得这么准？”

李延看了严遵一眼，师父微微点头。李延这才说：“我不是算的。您说玉簪是女儿送的，您很珍惜，这样的东西不会随意放。您翻遍了妆台和明面处都没有，那一定在收起来的冬衣里。绛色衣裳是您最好的衣服，您自然会把珍贵东西收在那里。”

老妇人恍然大悟，严遵却笑了。

事后李延问：“师父，我这不算卜卦吧？”

“怎么不算？”严遵说，“《易》曰‘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你仰观了么？俯察了么？都做了，就是卜卦。卜卦的本质，是理清纷乱，看见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