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学走路：我的中文学习之路

“所以，如果你要放一个塞子，你得先观察这个裂缝。
如果底部是外扩的……等一下，如果底部变宽了……如果它……啊，我是说……”

我感觉就像有人突然关掉了我脑子里那个负责输出中文的水龙头。
我快速扫了一眼岩壁周围，镜头全部对准了我和一博。
再看向工作人员，每个人都望着我。
我突然慌了。
“我到底该怎么说啊？”我心里喊着。
脑子像被卡住，一块大石头塞进齿轮里，让思想无法顺利传到嘴里。
连续数周在路上，超长的工作时间，再加上极度缺觉，我知道我的中文开始滑坡了。
喉咙发干、收紧。

我开始夹着英语往外说，试图缓解卡壳的状态。
但那感觉就像一只越挣扎越被蛛网缠住的苍蝇，无论怎么努力都逃不开。
我低头看到一博挑起眉毛，一脸疑惑。

“拜托！”我在心里吼。“你明明会说的！这些你讲过一百万次！你还用中文教过攀岩课！拜托！”
我知道自己在讲砸了，挫败感不断堆叠。
我真的想把东西教好。
一博信任我，我不想辜负他。
“为什么偏偏在现在、在镜头前，我却说不清楚 climbing？”
思绪越转越快，我越着急越乱，每一秒都像过了一个小时。

我愧疚地看着一博：“好吧，等一下，我得想一下……”
我深呼吸，看着面前的攀岩器材，闭上了眼睛。

我从小就对自己的华裔血统有种特别的情感。
我在马萨诸塞长大。我的领居大多是爱尔兰裔。身边朋友的家族史几乎都在当地扎根了好几代，而我却和地球另一端的一座国家连着——这让我觉得独特。
但这种感觉一直很遥远，像隔着雾。
我家是第四代华裔美籍。
一百多年前他们从广东开平离开，带走的是粤语不是普通话。
粤语传到了祖父母那一代，却没有再传下去。等我出生时，这条语言的线就已经断了。

7 岁时，我对 93 岁的太奶奶能说的只有一句：“好不好吃？”
小时候，不会中文让我总觉得身体里缺了一块。
而这块缺口，只有我自己能补上。

语言之路并不顺。
父母鼓励我学法语，我却学了六年拉丁文。
但内心深处始终有人提醒我——你和中文有关。

高中毕业时，我知道时间不多了，我的大脑快装不下了。
“如果我要学法律，怎么还能记住中文？”
但我也明白，要么现在，要么永远不会开始。

于是17 岁，我选了第一门中文课，和一群同样想找回语言根源的学生坐在一起。
学中文对我来说像事故后重新学走路——没有哪一步是自然的，完全靠坚持和错误中前进。
即使后来常年往返中国、甚至在中国生活过，我仍然会犯很多错。
承认自己这一辈子都要持续练习、持续犯错，这件事很可怕。

但我永远不会放弃变更好的机会——再学一个成语，再把一个发音修到更准。

我终于讲完了。
缓缓吐气，努力让肩膀放松。
“抱歉兄弟，我真的尽力了。我知道我能说清楚的。”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
“没事，我懂你想讲什么。你讲得很好啊。”
一博伸出拳头。
我也伸出去碰拳，感觉肩上的紧张散了一些。
至少镜头前的那一刻熬过去了——只是险些崩盘。
我隐隐觉得——
到了晚上吃饭时，我一定会在脑子里回放、分析自己所有的语法错误，无论我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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