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眼科挤挤挨挨的都是人。或扶着眼镜蹙眉的,或蒙着纱布慢行的,或攥着病历本反复摩挲的,众生百态,竟都凝在这一方满是消毒水味的医疗大楼里了。
我攥着病历本,指尖反复摩挲着“后囊切开术”那几个字。早就查过无数遍了,无创,无痛,不过三五分钟的事儿,我甚至在心里预演了十几次——坐定,盯紧光点,放松,结束。
可当治疗护士推开激光室那扇门时,所有准备好的镇定,竟都成了自欺欺人的幌子。
冷白的灯光直直打在手术椅上,激光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像钻进耳朵里的蚊蚋,挥之不去。我一步步挪过去,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坐下时才发现,手在抖,连带着椅子都在轻轻晃。医生调整着仪器,声音温和:“头放正,别晃,眼球盯着上方的红点就好。”
我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没事的没事的”。可身体偏生要做那桀骜的叛逆者,越是想稳住,头晃得越厉害,眼球刚对上那个小红点,又不受控地偏开。手指死死抠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掌心的汗渗出来,濡湿了冰凉的塑料。我向来是不信什么“身不由己”的,此刻却真真尝到了这滋味——理智明明清醒得很,四肢百骸却偏要闹起独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十秒,也许是几分钟,后背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悄悄浸透了白衬衫,连裤裆都湿得一片黏腻。这窘迫来得如此汹涌,倒叫我想起往日里的种种笃定,竟有些哭笑不得。我原以为自己是个能扛事的,临了才晓得,人对未知的恐惧,原是刻在骨子里的,任你事前如何盘算,到了场上,便只剩这副狼狈模样。
“很好,别动,马上就好。”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咬着牙,盯着那个红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攥在那一点上。仪器的光闪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睫毛。
再睁眼时,护士已经在扶我起来了。脚步还有些虚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颤。走廊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进来,暖融融的,我站在光里,忽然笑出声——向来标榜的镇定自若,在本能的恐惧面前,原是这般不堪一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