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理论法 25-12-12 19:01

清朝踩烂了,明朝吹上天

二十多年前,《雍正王朝》《康熙王朝》接连播出,那是一个清宫剧盛行的年代。打开电视,到处都是清装辫子,唐国强的雍正、陈道明的康熙、斯琴高娃的孝庄,每一个都演得光彩照人。那时的我,也像许多人一样,在荧幕面前被一种莫名的“明君情节”征服,甚至觉得片尾曲里那句“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听得豪气冲天。那时的我深信:如果能遇上一位勤政有为的君主,天下就能太平,黎民就能安稳。

直到后来读书,明白了毛泽东所说“百代都行秦政法”的深意,才真正认识到“秦制”的政治学逻辑,也因此重新理解那句“我还想再活五百年”隐藏的寒意:一个人若真能再活五百年,那意味着无数代人的自由、尊严和命运,都得继续握在他的手里。“豪迈”背后是臣民,而臣民无一例外都将被扣上枷锁。

但舆论风向从不会保持一致。近几年,大汉族主义勃兴,清朝被踩得低到尘埃,而明朝又被夸上了天。朱元璋的粗鄙被美化成朴素,明朝国力的衰微被编织成富庶繁华,西方科技都成了《永乐大典》的衍生物,甚至连小说《红楼梦》也被硬说成反清复明的政治宣言。各种奇谈,不一而足。幸亏读过吴晗、黄仁宇、樊树志这些真正做过学术的人,否则还真容易被这些网络叙事牵着鼻子走,以为屏幕和视频里呈现的就是历史的真貌。

事实上,二十多年前的我还会为帝王忧心。如今回头看,却只剩下彻底的祛魅。他们勤政也好,怠政也罢;雄才大略也罢,昏庸无能也好,本质都没有两样——都是为“一人之私”绞尽脑汁。他们高举三尺剑,说是化家为国,实际上不过是为自己和子孙创业。他们在外敌面前割地求和,说是“丧权辱国”,可那“权”是他们的,“国”也是他们的,对普通人并无二致。一个人失去的,不过是个人的权威;百姓却被要求把这件事当成民族的伤口。帝王的得失,却以百姓的情绪作陪葬。

因此无论是当年被荧幕塑造得近乎完人的康熙、雍正,还是如今被吹成“民族脊梁”的朱元璋,他们的共同点不是圣明,而是身份:都是龙椅上的牧羊人,而天下百姓皆为羊群。区别只在于鞭子的软硬,薅羊毛的轻重,而不是是否真的把羊当人。

黄宗羲在《原君》中对这种政治结构有过最震撼的描述,他写秦制下的君王:“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以奉我一人之淫乐,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这不是针对某一位皇帝,而是对整个君主制度的结构性批判:权力集中到极点时,人的道德无论如何高尚,都挡不住制度对公共利益的吞噬。

如果现在还在与帝王共情,还在幻想某个皇帝可以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那实际上已经在心理上“复活了皇帝”。这不是对历史的误解,而是把本应属于现代公民的责任重新交给了君主,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认贼作父”。无论皇帝是否勤政、是否有文化、是否节俭,那些都不构成赞美的理由,因为道德从来无法抵消结构的不正义。

至于历史上若非要在奴隶主之间选“好一点的”,清代皇帝大体的素质确实普遍高于明代,政治能力也更强,国家机器的扩张能力也更强。但这些都与“是否值得歌颂”毫无关系。奴隶主的优劣无法定义文明的高度,牧羊人的勤奋也不能改变羊的命运。

真正与今日中国相关的,不是明清两朝孰优孰劣,而是我们能否在心灵上真正告别皇帝。公民社会不是制度文本写成的,而是由心态塑成的。如果心中仍然渴望一个“明君”,这意味着我们仍未成为现代意义的公民,仍然寄望于他人来管理命运,仍然以臣民的方式理解政治。

要走向真正的现代社会,需要的不是什么新皇帝,而是新的心态。拒绝皇帝,才可能建立公民;拒绝明君情节,才可能承担公共责任;不再认贼作父,才可能真正理解自由为何可贵。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