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从我这个号里搜一搜“失眠”“睡不着”，都不知道能搜出多少条来。

或许在失眠这件事上很大程度是基因作祟。我妈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得按时吃安眠药才能入睡。平时周末白天我在她那注入大量隔音泡沫的房门外漱口都可能把她吵醒，惹来责骂。

刨去高中客观上确实没有充足的时间去睡觉之外，我大概从大一就开始容易睡不着了。一开始只是发现自己再也喝不了中学时期最爱的奶茶，只要一喝就会是彻夜失眠到天亮，再后来就是因为疫情家里蹲，作息彻底紊乱，每天半夜都听着窗外来自隔壁酒楼运厨余垃圾的板车发出的刮地声。

在海外读研的时候，尤其是最后两学期，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同时要面对家人生病住院、被小组作业同组组员的抄袭连累上学术法庭差点没法顺利毕业、因为室友欠租跑路而和租房中介打官司，而这个倒霉蛋居然是我。就不提那阵子我还要面对颗粒无收的秋招了。那时候的我睡不着觉简直太正常了，或许换个人扔到我当时的状态里也很难睡着吧，更何况是我当年那样一个杞人忧天、可以因为一点计划被打乱就陷入崩溃的性格呢？
当年的我买遍了澳洲超市和药店所有能看到的助眠产品，从安眠茶买到催眠保健品，一到夜晚就拿自己反复试验，可惜最终试验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无一例外的失败。当时我不知道在多少个凌晨的三四点，总听到楼上的印度邻居在伴着音乐踢踢踏踏，听到楼下酒吧顾客们的欢呼声。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发现酒精似乎比任何一种催眠产品有用，虽然归功于我天生还过得去的酒量，酒也没有真的能让我迅速睡着的功效。

要说夜晚最难熬的时候，大概是去年在深圳入职之后吧。毕竟研究生的时候睡不着，只要白天没有早课，我还是可以有机会去补觉的，但是上班的话就没这么多可商量的时候了。不知道有多少个深夜，我在员工宿舍的小阳台晾衣架旁那个布满灰尘的座椅上一个人坐着，只是为了看看铁栏杆外星星点点的灯光。

失眠是什么感觉？
是一次次辗转反侧，无论你怎么更换睡姿，放多少纯音乐和白噪音，最后体会到的，只有最最微小的不可控带来的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还有心脏如擂鼓一般的跳动声；
是看到时间流逝，看到窗外从漆黑一片到晨光乍现，看着时间像穿过指尖的细沙一样流逝在你最想抓住它的时刻。无论你多不舍得这个黑夜，天都不等你。天亮了，时间就这样嘲笑你，然后，你得从没来得及真正发挥功用的床上起来，你得和所有昨夜睡得很好的人一样，若无其事地开始全新的一天，和他们一样把所剩无几的精力投入学习或工作。

可是不失眠的时候就意味着睡得好吗？
不，没有那么好的事。

很多时候，睡着只是噩梦的开始。在深圳的一年里，每一晚上我都在做不同的噩梦。每天睡觉就像开盲盒，不知道自己究竟会梦到什么？
是会成为罪孽深重的加害者，是梦到亲近之人离开，是梦到自己的牙齿摇摇欲坠，是梦到自己站在透明的悬丝上行走或者漂浮在空中，还是梦到自己在被人追杀？
有时候噩梦甚至会让你觉得，失眠一整夜也不是那么难熬的事。

相伴而来的只是噩梦吗？当然不是。
是腿抽筋。每次遭罪的都是我的右腿肚子，时间往往在早晨闹铃响起之前，我的右小腿抢在手机前用疼痛把我从睡眠状态中劫走，不给一丝一毫商量的机会。
是手抖。每次最明显的都是右手的拇指，从某一刻起，它开始抽动。无论前一晚是否睡着，这抖动都开始得毫无征兆，也无法抑制，严重的时候甚至无法握紧鼠标、拿稳东西。你会看着它一直从开始抽动的那刻到睡着之前都不会停止，你会清晰地看到虎口处有根筋在跳动，和你太阳穴那根好像被人拧紧了的弦、仿佛在嗓子眼里的心脏一样同频跳动。
是手发麻，和左右手的冰火两重天。手麻往往是伴随着手抖而来的，冰火两重天是这几天才开始有的，有时候我都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因为别的了。左手是温暖的，右手却冰凉。不止是暴露在衣物外的手掌和手指，就连包裹在厚厚的袖子之下的手腕也是冰冷的，如果不是手抖发生在左右手产生温差之前，我都要怀疑手抖的根源是因为冷了。
奇怪，为什么总是右边呢？难道是因为我曾经的某次噩梦里，梦到自己右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力吗？

还有对空气变得稀薄的感觉。
有时候身边人会说，你怎么老是叹气。其实我不是在为了具体的事情而叹气，只是感觉胸闷，想透一口气，狠狠想把体内的浊气呼出去罢了。
在手抖时隔几个月卷土重来的前天，趁着去洗手间的时间，我去室外的楼梯站了一会，想吹吹寒风，想让风让我清醒，最好让我的手冷静下来。于是我看到放在室外楼道的垃圾桶在寒风中颤抖，就像我的手一样停不下来。
可我不知道我的寒风此时来自于何处？不像之前在深圳的时候，手抖的时候，我想我知道原因，是因为厌恶的工作、家里的琐事、糟心的互联网新闻，可此刻我已经离开了那份工作也离开了那个城市，每天跟我打电话抱怨家里琐事的人也不在了，我的手又在为何颤抖呢？

因为突然多了半个多月的假期，我终于去挂号了。一个为了逃避厌恶的医院场景，可以放任自己的手指溃烂半年，可以逃过前司两次免费体检的人，在这个冬天终于鼓起勇气去挂号了。
无论如何，我想，我需要解决它。
我需要在25岁生日之前，得到一个答案。

祝我今晚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