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初入职场时,不少人以为我来自金融行业。我常自嘲自己所谓的金融业不过是柜台前点钱的,因为我工作的起点,就是火车站旁“八一储蓄所”的一名普通柜员。
储蓄所不大,却有一套森严的层级:所长、正式员工、临时工,每月都有业务考核与奖金分配。真正让我意识到组织文化的问题,是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事——奖金。上级下拨三千元,所长却只公开一半,另一半悄悄截留。所有人选择沉默,而我年轻气盛,直接质问:“为什么?”在我看来,利益可以分配不均,但不能不明;承担更多的人可以多拿,但必须坦诚公开。这是组织最基本的契约精神。
然而质疑的代价,是一场意料之外的冲突。
营业部负责人——一位部队转业的上司,同时也是所长的“同盟”,把我叫到办公室谈话。本以为是正常的沟通,结果却演变为对我动手的前奏。我立刻意识到,在封闭空间里发生任何肢体冲突,下属永远是理亏的一方。
于是我一边与他辩论,一边把冲突引向营业部大厅,让所有人都看得见。结果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依旧动手,连续挥了两拳。我没有还击,他以为凭着部队出身、体格强壮,一定能轻易把我压住。
我只说了一句:“你是领导,我最多让你三下。”
结果第三拳也没真正打中我。
恼羞成怒之下,他竟拿起电话,要叫一帮流氓“兄弟”来揍我。我转身留下最后一句:“我就在这里等他们。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一定会转身用一块砖头拍死你。”
这句话,让整件事在银行内部炸开了锅。
从来没人敢和他们冲突,所有人都习惯忍耐、躲避,甚至默认不公。后来大家以为我因此离开银行,其实并不准确。这只是一根小小的稻草。真正让我决意离开的,是我终于明白:
我终其一生,都无法成为这种组织文化的一部分。
之后的几年,我被按在储蓄所里,天天点钱、接触无数普通人。那些拿着皱巴巴零钱来兑换的乞讨者、底层百姓,我从来都没有嫌弃他们,认认真真完成没有人愿意完成的工作。
银行工作期间每年都组织旅游,我一次也没有参加过。我把一切机会留给了临时工,因为我知道,我一定会逃离,我会去外面的世界,我更不愿与那些小官僚同行。价值观不同的人,不必勉强站在同一张合影里。
如今回望,那段经历是我人生职业初始真正的早期教育。它让我懂得组织必须有正气,管理得有底线,也让我更清楚地知道:未来我想成为怎样的人,又绝不愿成为怎样的人。
被摁在储蓄所的日子确实不容易,一摁就是五六年,但正是那些不顺,教会了我忍耐与节制,让我把目光放到更长远的奋斗之路上,我拼命去读书,去学习。那几年塑造了我坚硬的底骨,也磨出了我的耐力。
